那场与淼淼相拥的中年夜谈,还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窗外的月光依旧温柔,旧木盒里的回忆也未曾褪色,可日子终究是不等人的,一晃,便是两年。
我今年刚好五十二岁,也正式迈入了老年人的行列。鬓角的白发早已蔓延至全头,眼角的皱纹深得藏不住,腰背也不再挺拔,走几步路就会觉得乏力,再也没有了当年奔波的精气神。
阿哲的肝癌依旧在药物控制下勉强维持,病情时好时坏,他很少再出门,整日守在自己的小屋里,抱着晚星的手抄歌词本发呆,一辈子困在那段走不出的回忆里,未曾娶妻,未曾再拥有过新的生活。
父亲也快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岁月彻底压垮了他的身体,更磨碎了他的记忆——阿尔茨海默症早早缠上了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会坐在母亲的藤椅上发呆,糊涂时连我这个儿子都认不出,只会茫然地四处张望,嘴里反复念叨着母亲的名字。
小宇也长大了,大学毕业便选择了出国深造,后来在国外站稳了脚跟,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视频通话也总是匆匆几句就挂断,我和淼淼从最初的满心期盼,慢慢变成了默默等待,最后习惯了这份遥远。
我从不怪孩子,鸟儿长大了总要离巢,这是我早就懂的道理。
可懂归懂,心里的空落,却像潮水一样,时时刻刻将我淹没。
这天傍晚,我从医院探望完阿哲回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冷清便扑面而来。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客厅,淼淼在厨房收拾着简单的碗筷,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什么。父亲蜷缩在那张母亲生前最爱的藤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阳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我进门都没有察觉。
小宇的房间门紧闭着,门上还贴着他少年时的海报,边角早已卷翘褪色,房间里落了薄薄一层灰,再也没有了当年摔门、戴耳机、和我顶嘴的热闹。
我轻手轻脚地换了鞋,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坐垫里,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我守了一辈子的家,如今大得让人心慌,大得每一处角落都写满了孤独。
曾经这里有多热闹,如今就有多冷清。
母亲在世时,厨房永远飘着饭菜香,她会笑着喊我吃饭,会拉着淼淼唠家常,会把小宇护在身后;父亲硬朗的时候,会和我下棋、拌嘴,会和阿哲喝茶聊天;我们四个老友,也常常聚在这里,唱着跑调的《夏声》,说着年少的荒唐事。
可如今,母亲走了,晚星不在了,阿哲重病缠身,小宇远在异国,只剩下我和淼淼,陪着一个日渐糊涂的老父亲,守着一屋子的旧回忆。
“回来了,累不累?”淼淼端着一杯温水走到我身边,轻声问道。
她的眼角也爬上了细纹,头发添了不少银丝,可看向我的眼神,依旧和年轻时一样温柔。
“还好,阿哲今天醒了一会儿,跟我聊了两句年轻时的事。”我接过水杯,指尖的温度稍稍回暖。
淼淼坐在我身旁,轻轻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微凉,却给了我唯一的支撑。“小宇刚才发消息了,说那边一切都好,就是工作忙,暂时回不来。”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责备的话,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多想再听他喊一声爸,多想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一顿热饭,可这些简单的心愿,如今都成了奢望。
父亲像是被我们的说话声惊醒,缓缓转过头,茫然地看着我,半天没有认出我是谁。
“你是……”他皱着眉,语气怯生生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的心猛地一酸,走上前蹲在他面前,轻声说:“爸,我是林涛,您儿子。”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慢慢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喃喃道:“你妈……怎么还不回来,我等她好久了。”
这便是阿尔茨海默症最残忍的地方,他忘了全世界,唯独没有忘了那个陪他走过一生的人。
可母亲已经走了十几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淼淼站在一旁,悄悄抹掉了眼角的泪,转身去给父亲准备热水。
我坐在父亲身边,陪着他发呆,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呓语,孤独感一点点将我包裹。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痛,不是贫穷,而是这样的空寂。
是明明身处自己的家,却觉得格格不入;
是明明有爱人陪伴,却依旧觉得心里缺了一块;
是想找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却不知道该打扰谁;
是看着满屋子的旧物,才惊觉,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远了。
我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晚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楼下有孩童嬉笑打闹,有老人结伴散步,欢声笑语不断,可那些热闹,都不属于我。
我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自己的家里,看着外面的人间烟火,却怎么也融不进去。
淼淼轻轻走到我身后,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别难过,还有我呢。”她的声音轻柔,却充满力量,“不管家里多空,不管别人走多远,我都会陪着你。”
我转过身,紧紧抱住她,眼眶瞬间湿润。
这辈子,我失去过母亲,失去过年少的挚友,看着父亲日渐糊涂,看着儿子远走高飞,唯一不曾离开我的,只有身边这个女人。
从音像店的初遇到花甲之年,从青丝到白发,她始终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我不怕老,也不怕死。”我声音沙哑,“我就怕这家里太安静,怕你也离我而去,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这空房子。”
“不会的。”淼淼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们还要一起去后山,看看当年刻的字,一起把《夏声》再唱一遍,一起守着这个家,哪里都不去。”
夜色渐深,父亲已经沉沉睡去,嘴里依旧念着母亲的名字。
小宇的房间依旧安静,木盒里的旧物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我和淼淼相拥坐在沙发上,没有再多的话语,只是静静靠着彼此,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
人到六十,岁月迟暮,空巢的孤独扎进骨头里,至亲的遗忘让人揪心,老友的病痛让人心疼。
可我知道,只要身边还有人相伴,只要回忆还在,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散。
那些逝去的人,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那些年少的时光,会永远刻在心底;
而我和淼淼,会牵着彼此的手,把这冷清的日子,一点点过出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