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沈知微的台灯还亮着。

出租屋的书桌上摊着三样东西：冷掉的咖啡、吃了一半的三明治，还有一本翻到卷边的纸质书。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在书页边缘停顿——"沈知微"三个字被作者用加粗字体标了出来，后面跟着一段让她胃里发沉的描写。

"相府嫡女沈知微，性妒，貌艳而心毒。痴恋太子，屡害女主，终被废为庶人，曝尸荒野。"

"……谢谢，同名同姓，罪不至此。"

她对着空气吐槽，声音沙哑。连续一周的加班后，她本该直接睡觉，却在地铁上被同事塞了这本"今年最火古言"。起初只是好奇那个和自己同名的恶毒女配能有多离谱，结果一路看到大结局，现在太阳穴突突直跳，视线都开始发虚。

沈知微，二十八岁，图书编辑，独居，养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她的生活像被按了循环键。早晨在闹钟里挣扎，挤一小时地铁去出版社，对着永远改不完的稿子叹气，晚上回到这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吃外卖，刷手机，偶尔在周末见一见同样疲惫的朋友。上个月母亲打电话来，说表弟结婚了，问她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家。她说"工作忙"，挂了电话后对着绿萝发了半小时呆。

"至少比书里强。"她合上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沈知微"好歹是相府嫡女，金尊玉贵，而她连房租都要精打细算。

台灯的光晕在视网膜上烧出一个白点。她起身想去倒水，腿一软，膝盖磕在桌角。疼痛还没来得及传来，视野先黑了下去。

咖啡杯倾倒，褐色液体漫过书页，将"沈知微"三个字泡得模糊。

意识像沉在深海里。

沈知微觉得自己在往下坠，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上拽。耳边有模糊的声音，起初很远，像隔着一层水，渐渐近了，成了尖锐的哭喊。

"小姐！小姐您醒醒！"

"快去请大夫！快去！"

"微微，我的微微……"

那声音凄厉得不像真的。沈知微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她拼命挣扎，终于——

光线刺进来。

她看到一张脸。中年妇人，鬓边微白，眼眶通红，正死死攥着她的手。那双手很暖，带着淡淡的沉香味，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拨算珠留下的。

"微微？微微你醒了？"

沈知微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她下意识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这不是她的身体——或者说，这不是她熟悉的、常年敲键盘而腕管劳损的那双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指甲染着淡红的凤仙花汁，腕上一只羊脂玉镯，触手生温。

"我……"她艰难地挤出音节，声音细弱，带着陌生的软糯。

"莫要说话，莫要说话。"妇人泪如雨下，却笑了，转头对身后喊，"大夫！快看看我女儿！"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周围。雕花的床架，垂落的纱帐，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透过半开的窗，她看到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粉白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绣着鸳鸯的锦被上。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这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大夫是个山羊须的老者，搭脉时眉头紧锁，半晌才舒展开："夫人放心，小姐高热已退，只是体虚，好生调养便是。那剂猛药……算是扛过来了。"

妇人千恩万谢，亲自送大夫出去。沈知微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绣花——一双鸳鸯，羽毛根根分明，针脚细密得像是艺术品。

她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高烧。猛药。小姐。夫人。

这些词汇串联成一个荒谬的可能性。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却顾不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摸向自己的脸——轮廓、肤质、甚至耳垂上那颗小痣的位置，都陌生得可怕。

"小姐！"一个穿绿袄的丫鬟扑过来，"您别乱动，刚退了热，仔细头晕！"

沈知微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现在是什么年份？"

丫鬟一愣："元鼎……元鼎十八年啊。"

"皇帝是谁？"

"小姐您怎么了？自然是先帝驾崩、今上登基后的元鼎年号呀！"

沈知微松开她，缓缓倒回枕上。

元鼎。她刚刚在书里看到过这个年号。《凤权》的故事就发生在元鼎年间，而那个恶毒女配"沈知微"，正是元鼎十八年开春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性情大变，开始作死之路。

她穿越了。

不，比穿越更荒谬——她穿书了，穿成了那个同名同姓、最后曝尸荒野的恶毒女配。

接下来的三天，沈知微像一具提线木偶，任由人摆布。

灌药、进食、梳妆、见客。她机械地执行着指令，大脑却在高速运转。从丫鬟流萤的碎碎念里，她拼凑出基本情况：相府嫡女沈知微，年方十六，母亲柳氏出身清流，父亲沈崇山是当朝丞相。她上头有个哥哥，外放做官，不在京城。

而她自己，三天前在御苑赏花时落了水，救上来后高烧不退，灌了三日猛药才睁眼。

"小姐命大。"流萤一边替她梳头一边说，"那日太子殿下也在御苑，听说小姐落水，还遣了贴身太监来问呢。"

沈知微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太子。萧景珩。《凤权》的男主，也是原身痴恋的对象。按照剧情，原身病愈后第一次见太子，就在三日后的东宫夜宴上，当众献舞，姿态谄媚，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流萤，"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病中……可说过什么胡话？"

小丫鬟手一顿，眼神闪烁："小姐烧得糊涂，说了好些……好些奴婢听不懂的话。"

"比如？"

"比如……"流萤咬着唇，"小姐喊'地铁'，喊'加班'，还说什么'这破书谁爱穿谁穿'……夫人吓得直哭，以为小姐中邪了。"

沈知微闭了闭眼。

所以原身可能也……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杏眼樱唇，肤若凝脂，确实是个美人，却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与骄纵。

这是十六岁的身体，二十八岁的灵魂。

"替我梳妆，"她说，"我要去给母亲请安。"

她需要时间。需要确认剧情节点，需要避开原身的作死路线，更需要弄清楚——如果这真的是《凤权》的世界，那个"女主"苏晚晴，现在在哪里？

柳氏住在正院，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梅，此时花期已过，只剩苍翠的叶子。

沈知微进门时，柳氏正在绣花。见她来了，妇人连忙放下绷子，伸手来拉她："怎么不多穿件衣裳？病才好，仔细着凉。"

那双手和三天前一样暖。

沈知微任由她拉着，鼻尖突然一酸。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小城，每次打电话都问"吃没吃饭""钱够不够花"，却从不会说"想你了"。她们之间隔着二十八年的疏离，最后连思念都表达得笨拙。

而眼前这个妇人，看她的眼神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母亲，"她听见自己说，"女儿想通了。"

柳氏一愣："想通什么？"

"女儿以前……糊涂。"她斟酌着词句，避开原身那些痴缠太子的黑历史，"经此一劫，才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

柳氏的眼眶又红了。她一把将沈知微搂进怀里，声音发颤："我的微微，我的微微长大了……"

沈知微僵了一瞬，慢慢放松下来。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这个陌生的母亲。

这是她的生存策略。既然暂时回不去，就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而活下去的第一步，是获得庇护——柳氏出身清流，在京城女眷中颇有声望，是原身最大的靠山。

"母亲，"她轻声说，"三日后东宫夜宴，女儿不想去献舞了。"

柳氏身体一僵，松开她，神色复杂："你……你从前不是最喜……"

"女儿想通了，"沈知微垂下眼眸，"太子天潢贵胄，女儿……高攀不起。"

她说得恳切，心里却在飞速盘算。原剧情里，那场献舞是沈知微沦为笑柄的开始，也是她疯狂针对女主的导火索。避开它，就能避开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

柳氏看了她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好，不去便不去。母亲替你告病，就说……就说病中体弱，不宜见风。"

沈知微笑了笑，正要道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通传："夫人，小姐，前厅来了贵客，丞相爷请小姐过去。"

"什么贵客？"

"说是……东宫的人。"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

东宫。太子。剧情比她想象的启动得更快。

柳氏已经起身，替她理了理衣襟："别怕，许是太子殿下关怀臣子，遣人来问你的病情。你病才好，若不想见，母亲替你……"

"不，"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女儿去见。"

她需要确认。确认那个萧景珩，是否和书里写的一样"光风霁月、温润如玉"。确认这个世界，是否真的在按照那本小说的轨迹运行。

更重要的是——如果剧情无法改变，她至少要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前厅里站着一个太监。

不是沈知微想象中那种尖声细气的形象，这人四十岁上下，面容白净，神态恭谨，见到她来，深深一揖："沈小姐金安。殿下听闻小姐病愈，特命奴婢送来滋补药材，并邀小姐三日后赴东宫夜宴。"

他身后的随从捧着礼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几株品相极好的人参。

沈知微笑了笑，标准的大家闺秀姿态："多谢殿下关怀。只是臣女病中体弱，恐过了病气给殿下，这夜宴……"

"殿下说了，"太监打断她，笑容不变，"小姐若不来，他便亲自来相府探望。"

空气突然安静。

沈知微的后背泛起一层凉意。这不是关怀，这是警告。或者说，这是某种……势在必得的兴趣。

她想起书里的一段描写。太子萧景珩，表面温润，实则掌控欲极强。原身的痴恋在他眼里不过是场好戏，他享受被追捧，却从未真心。直到女主苏晚晴出现，这个"光风霁月"的太子，才露出偏执疯狂的一面。

而现在，他对"沈知微"产生了兴趣——因为她的"病愈"，因为她的"改变"？

"臣女……遵旨。"她低下头，藏住眼中的冷意。

太监满意地走了。沈丞相留她说话，言语间试探她对太子的态度。沈知微应对得滴水不漏，只说自己"病中糊涂，如今只想孝顺父母"，将那个老狐狸糊弄了过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天已经黑了。

流萤点灯时，沈知微坐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花瓣在暮色中变成模糊的粉白，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小姐，"流萤端来安神茶，"您别忧心，太子殿下看重您，是好事呀。"

"是吗。"沈知微接过茶盏，没有喝。

她想起现代的那个夜晚，咖啡倒在书页上，"沈知微"三个字被泡得模糊。那时她以为最惨的不过是加班猝死，现在才发现，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成为别人故事里的配角，连结局都被写定。

三日后东宫夜宴。

她必须去，却不能按照剧情走。那个"献舞"的陷阱，那个沦为笑柄的开端，必须避开。

但太子的兴趣是个变数。还有那个尚未出场的女主苏晚晴，以及书里从未详细描写过的、这个世界的其他面孔。

沈知微吹熄了灯。

黑暗中有细微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树叶，又像是……有人在屋顶。

她猛地睁眼，却见窗外月光如水，海棠无声。错觉吗？

不。在闭上眼的最后一刻，她分明看到，窗纸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未存在过。

而那人影的轮廓，分明是个男子。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