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半仙蹲在卦摊的旧木柜前，腰杆弯得像颗晒蔫的毛豆，柜底的灰尘被他扒得漫天飞，呛得他连连打喷嚏，喷嚏声混着没止住的咳意，引得门口晒太阳的老猫都嫌烦，挪着步子躲到了街对面。
“奇了怪了，明明就塞在这破柜子里，难不成还能长腿跑了？”他嘴里嘟嘟囔囔，手指在堆满杂物的柜底胡乱摸索，摸到的不是缺腿的小板凳，就是磨破的布袋子，压根不见那本祖传卦簿的影子。
刘大壮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月蚀时间表，满脸愁容地来回踱步，看着谢半仙这副翻东西都漫不经心的样子，急得直跺脚：“我的半仙大爷，您都火烧眉毛了还慢悠悠的！三日后月蚀就来了，黄泉要开门的事，咱们总得想个法子应对啊，您那本祖传宝贝到底藏哪了，倒是仔细找啊！”
“急啥，命里该来的躲不掉，玄学这事讲究个缘分，东西不到时候，找破头也没用。”谢半仙摆了摆手，压根没把刘大壮的焦急放在眼里，指尖突然碰到一本硬邦邦的线装书，心头一喜，猛地往外一抽，厚厚的古旧卦簿应声而出，顺带还带出来半袋捂得发干的南瓜子，哗啦一下撒了满柜底。
原来是他早前藏在柜底解馋的存货，日子久了自己都忘了，谢半仙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卦簿了，先伸手抓了一把瓜子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得香甜，结果没留神吸进一口瓜子皮，当场呛得面红耳赤，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快出来，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把方才萦绕在卦摊里的阴冷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我的亲哥，您能不能分个轻重缓急！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瓜子！”刘大壮又气又笑，连忙上前帮他拍背，看着满地的瓜子壳和灰尘，满脸无奈，这哪是要应对阴阳浩劫的玄门高人，分明就是个馋嘴的老小孩。
谢半仙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揉着通红的眼睛，捡起那本落满灰尘的祖传卦簿，随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这本卦簿传了三代，封面是深褐色的粗布，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用朱砂写着模糊的卦文，看着破旧不堪，却是谢家压箱底的宝贝，记载着无数失传的阴阳秘事。
他盘腿坐在地上，把卦簿摊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纸页脆得一碰就响，上面的字迹是老祖宗亲手写的，工整又苍劲。前面几页都是寻常的卦象解析、驱邪符咒，没什么特别之处，谢半仙一页页往后翻，目光渐渐凝重，嘴里的瓜子也忘了嚼。
随着书页翻动，关于月蚀、黄泉的记载渐渐浮现，纸页上的朱砂字颜色暗沉，却透着一股摄人的寒气，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月蚀至，阴气盛，黄泉路启，万魂出笼，一笔一划，都像是用血写就，看得人后背发凉。
刘大壮凑在旁边，伸长脖子盯着卦簿，越看心越慌：“半仙，这上面说的，跟您昨天说的一模一样，十七道黄泉，真的要全开了？”
谢半仙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继续往后翻，书页上的记载越来越凶险，写着每一道黄泉都对应人间一种执念，贪嗔痴爱怨憎，但凡心有不甘者，都会被黄泉牵引，一旦踏入，便会被执念吞噬，魂飞魄散。他越看心越沉，胸口的闷痛又开始发作，可还是咬着牙，翻到了卦簿的最后一页。
原本以为最后一页会是破局之法，可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符咒卦诀，而是一行鲜红的朱砂字，字迹力透纸背，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刺得人眼睛生疼——半仙挡关，有去无回。
短短八个字，瞬间砸得谢半仙脑子一片空白，他指尖死死攥着书页，指节泛白，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刘大壮瞧见这行字，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半、半仙，这、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去无回啊？”
卦簿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注解，谢半仙盯着那行字，心头一片冰凉，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宿命。原来谢家历代半仙，本就是黄泉关卡的守关人，而他这一代，恰逢十七道黄泉全开，他的命，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注定是黄泉关卡的祭品，只要黄泉开启，他必须以身挡关，要么封住黄泉，要么魂归幽冥，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难怪瓜子罐的死字会莫名发黑，难怪他的寿元飞速流逝，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得选。
刘大壮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攥着他的胳膊急道：“半仙，这都是老黄历了，不作数的！咱们不想当祭品，咱们也不挡关，大不了躲起来，我就不信黄泉还能找上门！”
谢半仙缓缓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酸涩，伸手揉了揉刘大壮的头，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抓起一把瓜子塞进嘴里，只是笑声里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苦涩：“傻小子，玄学这行当，最讲究宿命，躲是躲不掉的。再说了，我要是躲了，这满城的老百姓怎么办？那些老少爷们、大爷大妈，还等着我给他们算卦解愁呢，我可不能当缩头乌龟。”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指尖却在微微发抖，看着窗外依旧热闹的街巷，看着来来往往笑容满面的路人，心里清楚，这份宿命，他扛定了。
就在这时，卦簿上的朱砂字突然亮起，整本书微微震颤，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书页间散发出来，谢半仙分明感觉到，地底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尘封千年的门扉，正在缓缓开启。
十七道黄泉，对应人间十七种执念，每过一道，便要耗损一分修为，卦簿上的文字在脑海里回荡，谢半仙合上卦簿，紧紧抱在怀里，又摸了摸怀里的瓜子罐，罐底的死字，又深了一分。
月蚀的脚步越来越近，黄泉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这场以命为注的守关之战，他没有退路，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前路是万劫不复的幽冥，哪怕最终有去无回，他也要护着这人间烟火，走到最后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