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铜镜前坐了整整一刻钟。
镜中的少女也在看她。杏眼,樱唇,肤若凝脂,左眉尾有一颗小痣——不是她熟悉的那个自己。她下意识去摸右耳垂,那里空空如也。她打了八年的耳洞,穿过无数个凌晨的便利店,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自己换耳钉的右耳垂,此刻光洁如玉。
"小姐,"流萤捧着衣裳进来,"您今日已经照了三次镜子了……"
沈知微收回手,指尖在冰凉的镜面上一划而过。这不是她的脸,不是她的身体,甚至不是她的记忆。三天前那个凌晨,她倒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咖啡浸透了《凤权》的书页。而现在,她坐在这里,闻着沉水香,听着窗外鸟鸣,成为另一个人。
"流萤,"她开口,声音比昨日稳了许多,"我病中糊涂,许多事记不清了。你与我讲讲,如今是什么时节?"
小丫鬟放下衣裳,掰着指头算:"回小姐,今日是三月初七,惊蛰刚过,御苑的海棠都开了呢。"
三月初七。
沈知微的手指在袖中收紧。她记得这个日期。《凤权》第三章,相府嫡女沈知微病愈后首次出席东宫夜宴,就在三月十五。而书中明确写过,她落水是在"元鼎十八年二月末",高烧三日,昏迷七日,醒来时已是"三月初五"。
时间对不上。
她昏迷了三天,不是七天。这意味着什么?剧情改变了?还是她的"穿书"本身就在改变什么?
"小姐?"流萤担忧地看着她,"您脸色不好,要不今日不出门了?"
"不,"沈知微站起身,"替我梳妆,我要去藏书阁。"
她需要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与那本书的吻合程度,确认那些"剧情"究竟是必然,还是可以被打破。
相府的藏书阁在西北角,是个僻静的两层小楼。
沈知微以"病中无聊,想读些闲书"为由,支开了流萤。她需要独处,需要在这个没有搜索引擎的世界里,找到验证身份的方法。
阁楼里堆满了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还有整整一面墙的"邸抄"——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报纸,记录着朝廷政令与官员任免。沈知微直奔那一面墙,手指在泛黄的纸页间快速翻动。
元鼎十八年。先帝驾崩三年,今上登基,年号元鼎。太子萧景珩,年二十,尚未娶正妃。丞相沈崇山,元鼎十五年入阁,元鼎十六年拜相……
都对得上。
她的手停在一则旧闻上:"元鼎十五年秋,昭阳长公主薨,帝大悲,辍朝三日,葬于皇陵。"
昭阳长公主。这个名字在《凤权》里只出现过一次,作为"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可惜早夭"的背景板。沈知微当时匆匆翻过,此刻却盯着那行字,莫名心悸。
她继续翻,找到元鼎十六年的记录。一则小字引起了她的注意:"礼部侍郎苏氏女,年十四,失足落水,救起后性情大变,通诗词,善经营,献'水泥'制法于工部……"
苏晚晴。
《凤权》的女主,"重生"的礼部侍郎庶女。按照原书,她应该在元鼎十六年"重生",用现代知识一路逆袭,最终成为太子妃,母仪天下。
而现在,元鼎十八年,苏晚晴已经"重生"两年,她的"水泥"已经用在皇城墙的修缮上,她的"肥皂"生意遍布京城,她的才名甚至传到了深闺之中。
沈知微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下去。
她来晚了。或者说,她来得"正好"——在女主已经崛起,而原身尚未开始作死的时间点。这给了她机会,也给了她压力。苏晚晴不是傻子,那个"重生"的灵魂同样来自现代,同样知晓"剧情"。如果沈知微表现得太过异常,第一个察觉的不会是别人,正是这个"女主"。
"小姐?"楼下传来流萤的声音,"夫人寻您呢,说是有贵客到访。"
沈知微迅速将邸抄归位,整理衣襟下楼。她的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兴奋——这不是一本平面的书了,这是一个真实运行的世界。苏晚晴在这里活了两年,改变了那么多事,而原书对此只字未提。
这意味着,"剧情"是可以被改写的。
贵客是柳氏的娘家侄女,姓周,夫家是礼部的小官。
沈知微在屏风后听着她们闲聊,心思却飞到了别处。周夫人说起京中趣事,提到"苏家那个庶女"时,语气带着不屑又掩不住的羡慕:"……如今谁不说苏姑娘是才女?太子殿下都赞过她'见识不凡'呢。"
柳氏淡淡地应着,目光却瞟向屏风。她知道女儿"病中"后变了,却不知道变了多少。那道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担忧。
沈知微从屏风后转出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表姨母。"
周夫人眼前一亮,拉着她的手夸"出落得更标致了",又说起三日后东宫夜宴的事:"……听说苏家那个也要去,仗着太子殿下青眼,竟敢穿正红……"
"表姨母,"沈知微轻声打断她,"知微有一事想请教。"
"你说。"
"那苏姑娘……可曾提过什么'人人平等'之类的话?"
周夫人一愣,随即嗤笑:"她?她最是钻营,哪来的什么平等?不过是个庶女,仗着几分聪明……"
沈知微垂下眼眸。不是"穿越者"的做派。或者说,苏晚晴隐藏得很好。在《凤权》的设定里,女主是"重生",不是"穿越",她拥有的是"前世"的记忆,而非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但沈知微知道,那些"水泥""肥皂"绝不是古代人能想出来的。
苏晚晴在伪装。而她,沈知微,也必须伪装。
"知微明白了,"她笑了笑,"多谢表姨母。"
送走了周夫人,柳氏留她说话。母女俩坐在院子里,春日的阳光透过海棠花洒下来,斑斑驳驳。
"微微,"柳氏突然开口,"你病中说的那些胡话……'地铁''加班',是什么意思?"
沈知微的手指一紧。她早该想到,这个时代的"高烧说胡话"是会被记录的,会被记住的,会成为某种……把柄。
"女儿也不记得了,"她垂下头,露出脆弱的后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碎片。醒来就忘了大半,只余些模糊的音节。"
这是真话,也是最好的谎言。柳氏沉默良久,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忘了就好。我的微微,只要平安就好。"
沈知微闭上眼睛。她想起现代的母亲,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三个月前,她说"过年不回去了,加班有三倍工资"。母亲"哦"了一声,挂了电话。没有挽留,没有想念,只有习以为常的沉默。
而此刻,这个陌生的妇人抱着她,心跳急促,体温灼热,带着沉水香与母亲特有的气息。真奇怪,她想,明明不是她的母亲,却让她眼眶发热。
"母亲,"她听见自己说,"女儿想学些东西。"
"学什么?"
"学……如何做一个聪明人。"
接下来的五日,沈知微开始了她的"求生规划"。
第一步,了解"沈知微"的过去。她从流萤处套话,从旧衣裳的绣样里推测原身的喜好,甚至偷偷翻出了原身的"闺中日记"——用簪花小楷写成的薄薄册子,满篇都是"今日见太子殿下,衣青衫,真俊""苏晚晴那个贱人又出风头"之类的痴语。
原身是个被宠坏的傻子。沈知微合上册子,得出结论。她痴恋太子,嫉恨女主,却连真正的恶意都学不会,只会在日记里骂脏话。这样的角色,在书里活不过三十章。
第二步,建立新的行为模式。她不再穿原身最爱的艳丽颜色,改选素雅的清色调;她不再对太子的话题表现出兴趣,反而在柳氏提起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疏离;她开始每日去柳氏处请安,学着处理简单的家务,表现出"病愈后懂事了"的转变。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避开东宫夜宴的"献舞"陷阱。
她研究了原剧情。那场献舞是原身自作主张,为了吸引太子注意,偷学了西域的胡旋舞,却在旋转时裙摆撕裂,露出里面的中衣,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太子当场冷了脸,女主苏晚晴"恰好"出现,以一曲古琴解围,对比之下,原身成了小丑。
"所以,"沈知微在纸上写下,"只要不跳舞,就不会出丑。只要不主动,就不会被对比。"
但她忽略了一个人。
三月初十,太子萧景珩亲自来了。
那是个阴天,风很大,海棠花瓣落了一地。
沈知微正在院子里练习"大家闺秀"的走路姿态——原身走路太快,带着股骄纵的冲劲,她要改成"端庄从容"的步调。流萤突然冲进来,脸色煞白:"小姐!太子殿下在前厅,老爷让您过去!"
她脚下一崴,差点摔倒。
前厅里,萧景珩坐在主位,沈丞相陪在下首。沈知微低着头进去,规规矩矩地行礼,视线只敢落在那人衣摆的青纹上。
"抬起头来。"
声音温润,像玉佩相击。
她抬头,看到一张脸。书里写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确实如此。但沈知微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太静了,像深潭,表面波光粼粼,底下暗流汹涌。
"沈小姐病愈,可喜可贺。"他笑了笑,"那日御苑,是本宫疏忽,让小姐受惊了。"
"殿下言重,"沈知微垂下眼眸,"是臣女自己不慎。"
"哦?"萧景珩似乎来了兴趣,"本宫记得,沈小姐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来了。沈知微的后背渗出冷汗。原身见到太子,从来都是娇声软语,眼波流转,恨不得贴上去。她的"端庄",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臣女病中,梦见了些往事,"她斟酌着词句,"醒来觉得,从前的自己……很是不堪。"
"梦见什么?"
"梦见……"她抬起眼,直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梦见臣女不是臣女,而是另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过着另一种生活。"
这是冒险。她在试探,试探这个"男主"是否能理解"穿越"的概念,试探这个世界是否存在其他"异常"。
萧景珩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得像是错觉。但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沈小姐的梦……很有趣。三日后夜宴,本宫期待小姐的'另一种生活'。"
他走了。沈知微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沈丞相走过来,目光复杂:"微微,你与殿下……"
"父亲,"她打断他,"女儿与殿下,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离开,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回到院子,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
萧景珩知道。或者说,他察觉到了什么。那个笑容的僵硬,那句"期待你的另一种生活"——他在暗示什么?在《凤权》的原剧情里,太子对原身只有利用与厌恶,从未有过这种……近乎试探的兴趣。
除非,她的"穿书"本身,就是剧情的一部分。
除非,这个世界远比那本书复杂。
夜幕降临,沈知微没有点灯。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株海棠。花瓣在暮色中变成深灰,像一团凝固的雾。三日后的夜宴,她必须去,却不能再按照"避开"的策略行事。太子的兴趣是个变数,她需要新的计划。
"流萤,"她突然开口,"替我准备一套衣裳,要素色的,越不起眼越好。再帮我打听一下,苏晚晴那日穿什么。"
小丫鬟在黑暗中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
"还有,"沈知微转过头,"我病中时,可曾有人……陌生的人,来看过我?"
流萤的身影僵了僵:"小姐为何这么问?"
"只是感觉,"沈知微盯着她的轮廓,"像是有人在暗处看我。"
长久的沉默。然后流萤说:"小姐多虑了。这相府守卫森严,哪来的陌生人。"
她退下了。沈知微却没有移开目光。
那个在窗外一闪而逝的人影,那个在屋顶的细微声响,还有流萤此刻的僵硬——这不是"多虑"。有人在监视她,或者说,在"观察"她。
而那个人,不是太子的人。太子今日才表现出兴趣,而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三天前就开始了。
沈知微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突然从云缝中漏下来,照亮了院子的一角。她看到海棠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修长,负手而立。抬头看向她窗口的方向,目光相接的刹那,那人微微一笑,身形如烟般消散。
不是消失,是轻功。极高的轻功。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出了那个轮廓——三日前,她闭眼前在窗纸上看到的影子。他一直在,从她开始"改变"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暗处看着。
他是谁?为什么要监视她?他知道多少?
窗外,一片海棠花瓣飘进来,落在她手心。花瓣上有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殿下,别来无恙。"
沈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
殿下。又是这个称呼。那日谢无咎失口而出的"殿下",此刻又出现在这片花瓣上。她不是公主,不是郡主,这个"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那个白衣人,他以为她是谁?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