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盯着那只玉瓶，直到晨光透过窗纸，将药膏照得透亮。

她终究没有用上它。水泡在掌心隐隐作痛，像是一个提醒——有人在暗处看着她，看她的一举一动，甚至看她察觉不到的细节。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在现代叫做"跟踪狂"，在这个时代，却被称为"深情"。

"小姐，"流萤在门外轻唤，"夫人说今日去城外庄子上散心，让您准备准备。"

沈知微将玉瓶塞进妆奁最底层，与那块黑玉放在一起。曲水流觞在明日，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更需要……避开那个在窗外窥视的眼睛。

马车出城时，她掀开车帘回望。相府的屋檐上，一道白影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她放下帘子，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跟来吧。看看你能跟到几时。

庄子在城西二十里，是柳氏的陪嫁产业。

沈知微在这里度过了"病愈"后最平静的一日。没有太子的试探，没有苏晚晴的审视，没有谢无咎的目光。她跟着庄头看庄稼，帮着柳氏拣选新收的茶叶，甚至下厨房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这是什么做法？"柳氏看着那碗红黄相间的汤面，眉头微蹙。

"女儿……梦里学来的，"沈知微搅动着面条，"说是异世的做法，酸甜开胃。"

柳氏尝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你小时候，最不爱吃酸。每次喂你吃梅子，都要哭上半日。"

沈知微的手顿住。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原主讨厌酸味，而她的"现代记忆"里，最爱吃的就是西红柿炒蛋。如果她是"穿书者"，为什么会有与原身相悖的口味？如果她是"昭阳"，又为什么会有现代的饮食习惯？

"母亲，"她放下筷子，"女儿病中那些胡话，您还记得多少？"

柳氏擦了擦眼角："记得你说'地铁'，说'加班'，说……"她顿了顿，"'这破书谁爱穿谁穿'。"

"就这些？"

"还有，"柳氏的声音低下去，"你说'妈妈，我疼'。不是'母亲'，是'妈妈'。你说……'我想回家'。"

沈知微的心脏抽紧。那是她的语气，她的用词，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电话那头的母亲说不出口的话。如果这是"高烧胡话"，为何如此真实？如果这是"灵魂残留"，那她究竟是谁？

"母亲，"她握住柳氏的手，"如果……如果女儿永远想不起'从前'，您会失望吗？"

柳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我的微微，从来不需要'想起'什么。你只要活着，笑着，叫我一声母亲，就够了。"

沈知微低下头，眼泪掉进面汤里。

这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的，是某种深埋在骨髓里的依恋。她想要推开，想要保持"穿书者"的清醒，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午后，沈知微独自去了庄子后的竹林。

她需要独处，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确认那个跟踪者是否还在。竹林幽深，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走得很慢，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以及……另一个人的。

"帝师大人，"她没有回头，"跟了一路，不累吗？"

身后传来轻笑，然后是衣料摩擦竹枝的声响。谢无咎从阴影中走出，白衣染了竹叶的青，发间还挂着一片枯叶，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

"殿下好耳力，"他拂去肩头的落叶，"臣以为藏得很好。"

"你身上的沉水香，"沈知微转身看他，"三里外就能闻到。"

谢无咎愣了一瞬，随即笑开。那笑容与东宫的温润不同，带着几分真实的愉悦，像是听到了什么久违的趣事。

"殿下记得，"他走近，"您从前也这样说。说臣身上的味道像老和尚的佛堂，熏得人头疼。"

沈知微的后背抵上竹干。她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生了根。这具身体在回应他，在"记得"她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我不是你的殿下，"她咬牙，"谢无咎，我最后说一次——"

"沈知微，"他打断她，第一次唤她的"名字"，"相府嫡女，年十六，元鼎十五年秋落水，高烧七日，醒后性情大变。通诗词，却不擅琴棋；善书画，却厌恶女红。最爱吃酸甜之物，最怕打雷，每逢雨夜必点一盏灯才能入睡。"

他每说一句，沈知微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现代"的她，是她在出租屋里的小习惯，是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细节。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臣查过，"谢无咎停在一步之外，目光与她平齐，"从您'病愈'那日起，臣就一直在查。您说的每一个'异世'词汇，您做的每一道'奇菜'，您写在日记里的每一个字——"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泛黄的纸页，熟悉的字迹，是原身那本满篇"太子殿下"的日记。但在最后一页，多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字：

"若有一日，我不再是'我'，请找到我。——昭阳，元鼎十五年秋。"

沈知微的手指发抖。这不是原身的字迹，比原身更清峻，更有风骨，像是……像是她在东宫写的那幅字。

"殿下，"谢无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您以为自己是'穿书者'，却不知'沈知微'这具身体，本就是您为自己准备的'容器'。三年前您预知到太后的阴谋，提前将一缕魂魄寄养在此，主魂则被流放至异世。如今'魂归之日'已到，您回来了，却带着异世的记忆，以为那是'真实'的人生。"

他向前一步，沈知微退无可退。

"臣想问殿下的是，"他的眼睛在竹林的光影里深不见底，"在您的'现代'记忆里，可有臣的存在？"

沈知微闭上眼睛。

现代。出租屋。十五平米的房间，绿萝，冷掉的咖啡，还有那本被咖啡浸透的《凤权》。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母亲的电话，记得同事的抱怨，记得地铁里拥挤的人潮。

唯独没有他。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你。"

谢无咎的呼吸滞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靠近，带着沉水香的气息，将她笼罩在竹影与白衣之间。他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力道很轻，却不容挣脱。

"那臣，便让殿下想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三年前的中秋，您在这竹林里吻过臣。您说'无咎，等我安排好一切，我们就走'。您说……"

"我说了什么？"

"您说，"他的额头抵上她的，体温灼热，"'若我忘了你，你便让我再爱上你。一次，一次又一次，直到我记起为止。'"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这不是她的记忆，是这具身体的反应，是某种深埋在肌肉记忆里的……渴望。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自己的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像是要拥抱，又像是要抗拒。

"谢无咎，"她声音发颤，"如果……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痛楚，带着执念，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疯狂："那臣便永远追逐。殿下在异世活了二十八年，臣便等了三年。殿下若再忘记三十年，臣便再等三十年。反正……"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轻得像蝶翼："臣的时间，都是殿下的。"

远处传来柳氏的呼唤，打破了竹林的寂静。谢无咎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帝师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逾矩只是幻觉。

"明日曲水流觞，"他说，"殿下会来的，对吗？"

"我不……"

"您会，"他打断她，嘴角带着笃定的笑，"因为苏晚晴会去，因为太子会去，因为……"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物，"您想知道这个的答案。"

那是一块玉佩，与她妆奁里的黑玉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符文略有不同。两块玉拼在一起，会组成完整的图案——她昨夜已经试过。

"这是……"

"臣的这一半，"谢无咎将玉佩放在她掌心，"三年前，您将黑玉一分为二，说'魂归之日，血启之匙'。臣等了三年，等到殿下归来，等到殿下……忘记一切。"

他转身离去，白衣消失在竹林深处。沈知微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两块黑玉在日光下泛着幽光，像是一对失散多年的眼睛，终于重逢。

回到庄子时，柳氏正在找她。

"去哪里了？急死我了，"妇人拉着她的手，触到那块玉佩，脸色骤变，"这是……他给你的？"

沈知微没有否认："母亲，这玉佩究竟是什么？"

柳氏的手在发抖。她将沈知微拉进内室，关上门，从怀中取出第三块黑玉——与她手中的两块几乎相同，只是更加陈旧，边角磨损得更厉害。

"你外祖母传下来的，"柳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说柳家的女儿，世代守护着这个秘密。三块玉合而为一，能打开'长生殿'的密室，那里藏着……藏着……"

"藏着什么？"

"藏着'移魂术'的真相，"柳氏闭上眼睛，"藏着太后最大的秘密，也藏着……你的来处与归处。"

沈知微低头看着三块黑玉。它们在掌心微微发热，符文开始发光，像是要拼凑成某种完整的图案。她想起谢无咎说的话，想起"昭阳长公主"的传说，想起那个在冰棺中穿着现代服装的"自己"。

"母亲，"她轻声问，"如果……如果我不是您的女儿，您会恨我吗？"

柳氏睁开眼睛，眼眶通红："傻孩子，"她伸手，将沈知微搂进怀里，"母亲恨的，从来是让你离开的那个人。至于你是谁……"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你只要叫我一声母亲，就是我的女儿。前世今生，都是。"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

这不是她的情绪。是这具身体的，是原身的，是"昭阳"的，是无数个灵魂在这个躯壳里留下的痕迹。她想要分辨，想要厘清，却发现自己越陷越深。

窗外传来鸟鸣，夕阳西下，将竹影拉得很长很长。

明日，曲水流觞。太子、苏晚晴、谢无咎，所有人都将在那里。而她，必须去，必须面对，必须找到答案。

"母亲，"她离开柳氏的怀抱，将三块黑玉收好，"女儿明日去赴宴，可能会……可能会知道一些事情。"

"不管知道什么，"柳氏握紧她的手，"记得回来。母亲等你。"

沈知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决绝，也带着迷茫。

当夜，她辗转难眠。三更时分，窗纸又被轻轻戳破，那只熟悉的眼睛出现在洞口，带着笑意。

"殿下睡不着？"

"谢无咎，"她躺在床上，没有起身，"如果……如果明日我发现你骗我，我会杀了你。"

"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若臣骗殿下，便让殿下亲手了结。只是……"

他顿了顿，从窗缝塞进一片竹叶，上面用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若臣没有骗殿下，殿下可否……再吻臣一次？"

沈知微盯着那片叶子，直到墨迹干涸，直到晨光熹微。

她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将叶子扔掉。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