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端着水杯走过来,瞥了眼他手里的书,笑了:“嗯,上次在你寝室我就想说了。没想到连看书的习惯都这么像。”
李明珠说得轻松,他的眼神里透着星河般的光亮,然后翘起嘴角笑起来。
她说的轻松,心里的感觉却越发清晰——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突然发现有人和自己踩在同一块石头上。
她想起那个雨天,自己脱口而出的“麦克斯韦妖”。她以为那些比喻只能属于她一个人,可是他听懂了,她还记得那是他眼睛亮了起来。
那一刻她就知道,他不是在听她说话,而是在和她说话。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种感觉叫什么,不是“被理解”——太轻了,而是孤寂独行的船看到了远处出现同样的灯火。
“那天你提到那个模型修正,”周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回去想了一整夜。”
李明珠正把水杯递给他,闻言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什么,”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的,很短暂的一触,“就是觉得……很奇妙。”
他没说下去,但李明珠懂了。
她也是。
之后的日子,李明珠感觉好像都带着同一种颜色。
说不清是从哪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周末下午,她在京大的实验室调试设备,顺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一长串语音,讲他的思路,讲她那个参数可以怎么优化。她听完,又录了一段发过去。
一来一回,一个下午就过去了。
也许是某个深夜,她对着数据发呆,忍不住给他发了条消息:“卡住了。”三分钟后,他发来一张手写的推导照片,笔迹有点潦草,但关键步骤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是因为推导本身——而是因为,她还没说卡在哪一步,他就猜到了。
后来她数了数,手机里存了他五十二张手写稿,一百六十八条语音,还有数不清的“你看这个”“试试这个方向”“早点睡”。
她没告诉他,她把那些语音都收藏了。
李明珠后来想,和周怀瑾说话的感觉,像在做实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步会烧出什么。
有时候是她在白板上推导,他在旁边看,突然说:“等等,你这里跳了一步。”她回头,发现他指的那个点,确实漏了一个边界条件。
有时候是他讲着讲着,她打断:“如果反过来想呢?”他愣住,然后眼睛亮了,开始在另一块白板上写。
他们争论过波函数在高维空间的拓扑结构,争论过宇宙起始的量子涨落到底留下了哪些痕迹。那些平日里深藏在论文里的术语,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忽然就不一样了——好像它们不只是公式,而是有温度的、活的东西。
最奇怪的是,他们经常同时想到同一个点。
她卡在某一步的时候,给他发消息,他回的往往正是她需要的那个方向。他实验成功的时候,她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兴奋,自己也跟着高兴。
她不记得是从哪一刻开始的。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声音,他的笔记,他写在草稿纸边上的那些小字。
就像此刻。
实验进行到关键阶段,李明珠正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数据,忽然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她抬起头,正好撞上周怀瑾的目光——他也正看着她,眉头微蹙,眼睛里闪着同样的疑惑。
“温度曲线,”她只说了一半。
“斜率不对,”他接上另一半。
两人几乎同时转身,一个去调取历史数据,一个开始重新计算理论值。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此起彼伏,像某种默契的二重奏。
十分钟后,问题找到了。
是一个微小的系统误差,被之前的近似处理掩盖了。修正之后,所有数据点严丝合缝地落在了预测曲线上。
李明珠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她侧过头,看见周怀瑾也在笑——不是大笑,是那种从眼底漾开的、纯粹而明亮的笑意。
实验室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将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
他手里还拿着刚才演算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线条跳跃流畅,像引力波在时空中留下的涟漪。
而她的桌面上,也散落着他用红笔圈出的关键点。
李明珠恍惚觉得,这一桌看似混乱的纸张,忽然具有了某种数学般的美感——像宇宙背后的常数终于获得了正确的修正值,冰冷世界里的粒子因碰撞。
“十一有什么安排吗?”国庆前一周,周怀瑾在微信上问。
李明珠正对着一堆数据头疼,随手回:“还没想好。”
“去过封山吗?”
她小时候和哥哥们去过,坐缆车上去的。但她打下两个字:”没有。”
“要不要一起去爬山?看日出。”
李明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心跳莫名其妙快了几拍。她舔了舔嘴唇,回复:”好呀。”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该怎么跟家里说?
李妈妈肯定不会同意她单独和男生出门,更何况是过夜。李明珠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她决定假期前先回去一趟,打打铺垫。
周五晚上的家宴很热闹。大哥李明阳带着新婚妻子出去了,二哥李明轩说是正在“培养感情”
对于李明珠回来——李妈妈笑得很欣慰。三哥李明竑在部队没回来,桌上主要就是父母、她和四哥李明谦。
“小五假期怎么安排?”李妈妈给她夹了块排骨,语气温和,“要不要回家住几天?”
李明谦在一旁插话:“她啊,肯定又泡实验室。要不跟我们一起出去转转?城郊新开了个马场。”
李明珠低头扒饭,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等咽下那口饭,她才抬起头,声音放得很轻:“假期可能要和同学做实验……不一定能回来。”
李妈妈果然没多想。李明珠不回家是常态,学校旁边有房子,她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边,来回实验室方便。
“行,那注意好好吃饭,”李妈妈又给她盛了碗汤,“有事给妈妈或者哥哥打电话。”
“我会照顾她的,”李明谦说。
“不用,”李明珠立刻拒绝,声音有点急,又赶紧放缓,“七七和可人会陪我呢,我们女生一起方便些。”
李明谦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周怀瑾行程安排的很仔细。十一假期前正好赶上周末,他们可以周四晚上出发,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到封山,再转专线直达山脚下。夜爬上山,第二天清晨看日出,然后慢慢下山。
“周四走可以吗?”他问,“那天实验应该能结束吧?”
李明珠查了课表:”可以,晚上七点之后就没安排了。”
“那我买票了。”
“好。”
等待的日子过得特别慢。李明珠每天照常上课、做实验、整理数据,可心里总悬着件事,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让她时不时走神。
周四傍晚,她最后一次检查背包:手电筒、充电宝、厚外套、水、能量棒……还有那本看到一半的《时间的秩序》——周怀瑾推荐的,她特意带着,想着爬山休息时可以一起讨论。
出发前,她像往常一样给妈妈发了条语音:“妈妈,我今晚在实验室会晚点,直接回学校那边睡了。你早点休息。”
发送成功。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直到那个“好”字跳出来,才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背包最里层。
这是她第一次“越界”。第一次对家人说谎,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出汗。
紧张吗?有点。
后悔吗?一点也不。
“没迟到吧?”李明珠小跑过去。
“刚刚好。”周怀瑾接过她的背包,很自然地掂了掂,“东西带齐了?”
“应该吧。”她跟着他过检票,上站台,找到座位。一切都很顺畅,像演练过很多次。
列车启动后,窗外京城的灯火开始向后流动,渐渐稀疏,最终融入深秋的夜色。
“你可以睡一会儿,”周怀瑾说,“到了我叫你。”
“嗯。”李明珠应着,却没有闭眼。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光影,忽然问:“你经常爬山吗?”
“偶尔。压力大的时候会去。”
“那……现在压力大吗?”
周怀瑾转过头看她,车厢顶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温温和和的:“现在没有。”
李明珠笑了。她这才真的放松下来,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最开始她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列车轻微的晃动,能听见旁边周怀瑾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偶尔有乘务员推着零食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不知过了多久,肩膀被轻轻碰了碰。
“明珠,快到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头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周怀瑾肩上。她赶紧坐直,耳根发热:“不好意思……”
“没事,”周怀瑾神色如常,只是耳尖也有点红,“准备下车吧。”
封山的夜晚比京市冷得多。
一出车站,深秋的寒风就扑面而来。李明珠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把外套裹紧。周怀瑾从背包里掏出一件薄羽绒服:“穿这个吧,山上会更冷。”
“你带的?”
“嗯,备用的。”
李明珠接过穿上,衣服还带着他背包里的温度,有一股很淡的、像薄荷又像青草的味道。袖子有点长,她挽了两道才露出手腕。
公交车上几乎没人。他们坐在后排,窗外的街景从灯火通明的城区渐渐变成零星散落的村镇,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剩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山路。
“还有多远?”李明珠小声问。
“半小时。”周怀瑾看了眼手机,“你可以再眯会儿。”
这次她真的困了。摇摇晃晃的车厢像摇篮,羽绒服很暖,旁边的人很安心。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还在实验室,周怀瑾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你看,这里有个异常峰。”
然后车停了。
“到了。”
封山脚下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空地。更远处,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巍然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周怀瑾打开手电,调整好背包肩带:“准备好了吗?”
李明珠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点头:“嗯。”
石阶在灯光下显现出来,一级一级,层层叠叠,向着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延伸。他们踏上去时,脚步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响,很快又被风吹散。
一开始李明珠还能跟上,甚至有余力聊天。他们说着各自学校里实验室的趣事,吐槽某些奇葩的教授,分享最近读到的好论文。
但爬了半个小时后,话渐渐少了。
石阶越来越陡,呼吸越来越重。李明珠以前来封山是坐缆车的,从没真正爬过。她这才意识到,那些旅游手册上“轻松登顶”的宣传语,大概都是骗人的。
“还好吗?”周怀瑾停下来等她,手电的光照在她脸上。
李明珠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点头:“还、还行……”
可她的腿已经在发抖了。
周怀瑾看了一眼她发白的脸色,从背包里拿出水递给她:“休息五分钟。不急,离日出还有六个小时。”
李明珠接过水瓶,手也在抖。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喉咙的干灼。
她抬头看向上方——石阶还在无尽地延伸,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而星星出来了,一颗,两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洒在漆黑的天幕上。
那是城市里永远看不到的星空。
“真美。”她喃喃道。
周怀瑾也抬起头。手电的光束扫过他的侧脸,又移向星空。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嗯,很美。”
李明珠不知道他是在说星空,还是在说别的什么。她没敢问。
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寂寞。
李明珠深吸一口气,扶着膝盖站起来:“走吧。”
“能行吗?”
“能。”
她踏上下一级石阶。腿还在抖,心跳很快,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膨胀——是兴奋,是期待,是一种陌生的、让她想要一直往前走的冲动。
周怀瑾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电的光始终稳稳照在她前方的路上。
夜色深沉,山路漫长。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攀登。
“明珠,还好吗?我们休息一下?”
周怀瑾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他停下来,手电的光束从李明珠微微发抖的腿扫到她汗湿的额头。
李明珠摇摇头,手扶着冰凉的石壁,喘着气说:“不用……我还行。不是说爬山要一鼓作气吗?总休息会不会后边更爬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