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体能好的人。”周怀瑾从背包侧袋抽出水递给她，“我们按自己的节奏来。时间很充裕，而且——”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我有办法一定能上去。放心。”
他伸手去摘她的背包：“给我吧。”
李明珠下意识地护住背带：“我还好……包不沉，我能背。”
“一会儿没力气了再给就晚了。”周怀瑾看了眼自己眼前那已经鼓鼓囊囊的大包，还是坚持，“听话。”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李明珠犹豫了几秒，终于松了手。背包被接过去的瞬间，肩上一轻，她差点没站稳。
“小心。”周怀瑾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稳，“慢慢来。”
他把她的背包背在胸前，和自己的叠在一起，看起来像只满载的登山熊。李明珠看着有点想笑，可是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之前爬过封山吗？或者其他山？”她跟着他继续往上走，找了个话题分散注意力。
“北山算吗？”
“噗——”李明珠笑出声，“那也算吧。”
“那就爬过。”周怀瑾也笑了，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不过夜爬是第一次。”
石阶好像永远没有尽头。一级，又一级，在黑暗中延伸成一道扭曲的、通往天空的梯子。李明珠的呼吸越来越重，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要用尽全力。她开始数台阶——一百，两百，数到三百时乱了，又从头开始。
“不行了……”李明珠终于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滴在石阶上，很快被夜风吹干。
周怀瑾立刻停下，从背包里翻出巧克力和能量饮料：“给，补充一下。”
李明珠接过来，手指都在抖。她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巧克力，甜腻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稍稍缓解了那种虚脱感。
“谢谢……”她喘着气说，“怀瑾，你不累吗？怎么感觉你好轻松。”
“我也累。”周怀瑾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拧开水喝了一口，“只是我体能可能比你稍好一点。没关系，我们多休息会儿，不急。”
山风从下方吹上来，带着深秋夜露的凉意。李明珠裹紧外套，抬头看向天空——星星比刚才更多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道淡淡的、发光的雾带，横跨在山谷上空。
“真美啊……”她喃喃道。
“嗯。”周怀瑾也抬起头，“城市里永远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他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山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李明珠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腿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我休息好了，”她站起来，试探性地跺了跺脚，“你怎么样？我们走吧。”
周怀瑾也起身，自然地把她的背包重新背在胸前，然后走在了前面。李明珠跟在后面，盯着他背包上晃来晃去的水壶，一步一步机械地往上挪。
走了大概五分钟，前面的周怀瑾突然停下。
李明珠一个没刹住，直直撞在了他背上——确切地说，是撞在他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背包上。
“啊——”
“抱歉——”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手电的光束在石壁上乱晃，照亮了周怀瑾转过来的脸。他眼里有歉意，也有笑意。
“我没想到你会突然停下……”李明珠揉着被撞疼的鼻子。
“是我不好，该提前说一声的。”周怀瑾伸手想碰碰她的鼻子，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疼吗？”
“没事。”李明珠摇摇头，然后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笑完后，周怀瑾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悬在半空。
李明珠愣愣地看着那只手，心跳漏了半拍，不知如何是好就听道：“拉着我，走起来会省力些。”
她还在犹豫，手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指尖轻轻碰触到他的掌心，然后被他整个握住。
那一瞬间，李明珠的第一反应是抽回来。可他的手很温暖，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能让她借力，又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
她最终没有抽回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蔓延，直抵心脏。李明珠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她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大一圈，能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心里温润的皮肉摩挲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陌生而安心的触感。
周怀瑾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转身继续往上走。
接下来的路，李明珠记不清是怎么走完的。她只记得那只始终握着她的手，记得他偶尔会回头看她一眼，记得他会在特别陡的台阶前提醒“小心”，记得他掌心传来的、稳定而持续的温暖。
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终于，石阶的坡度开始变缓。
“快到了。”周怀瑾的声音里也带着喘息，但更多的是兴奋，“看上面。”
李明珠抬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影，她看见一片开阔的天空，以及天空下隐约的山脊轮廓。最后一小段路，他们几乎是跑上去的——或者说，是周怀瑾拉着她跑上去的。
踏上山顶平台的那一刻，李明珠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周怀瑾及时扶住她：“慢点。”
山顶的风很大，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吹来，把他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天还是黑的，但已经不是那种浓稠的墨黑，而是变成了深蓝色，像即将破晓的深海。
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块巨大的岩石沉默地矗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缩成了一小片模糊的光晕，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李明珠还在喘，但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她走到平台边缘，扶着栏杆往下看——来时的山路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手电光在缓缓移动，像萤火虫。
“冷吗？”周怀瑾走到她身边，从背包里掏出那件薄羽绒服。
她穿上衣服，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裹得像个粽子。周怀瑾看着她，忍不住笑了：“像个企鹅。”
“你才像企鹅。”李明珠瞪他，眼里却带着笑。
他们在平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点变亮。深蓝褪成靛青，靛青又染上淡淡的紫，然后是橙，是粉，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黎明前的颜色。
周怀瑾忽然转身，面向山谷，双手拢在嘴边。
“啊——”
“啊——，封山——你好，我们——来了。”李明珠看着他，他站在山崖边，看着他被晨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在山谷回荡。他是那样肆意张扬。她心里突然涌起一阵羡慕——她从未这样喊过。
回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来了——来了——来了——”
周怀瑾喊完，转头看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黎明：“你也来”。
李明珠急急摆手摇摇头，“不，不了，我没做过，不好意思。”
“看我的，” 周怀瑾又转向山谷，这次他清了清嗓子，用那种郑重其事的、像宣布重大发现般的语气喊道，“哦——我们终于登顶了——早上好，太阳——早上好，明珠——”
“明珠——明珠——明珠——”
最后两个字在山谷间回荡了很久。
李明珠看着他，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孩子气的快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缝。
“要不要试试？”周怀瑾忽然凑近，在她耳边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小绵绵。”
“可以么？”
“当然可以。”
她转头看向山谷，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像是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闭上眼睛，双手拢在嘴边。
“啊——”
声音很小，像小猫叫。
但周怀瑾听见了。他眼睛更亮了，鼓励地看着她。
李明珠睁开眼睛，看了眼天边那抹越来越亮的金色，终于放开了声音：“早~上~好——太阳——”
“早上好——怀瑾——”
“怀瑾——怀瑾——怀瑾——”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山谷间跳跃、回荡，像一群被惊起的鸟。喊完后，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那是一种打破某种束缚后的、纯粹的快乐。
周怀瑾看着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也转过身，面向即将破晓的天际，双手向上，拢在嘴边。
然后他喊出的，是让李明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明珠——”
“我喜欢你——”
“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寂静的山谷间反复回响，像某种庄严的宣誓。风把它们带到很远的地方，又带回来，一遍遍敲打着李明珠的耳膜。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风还在吹，星星还在头顶，远处还有人在喊什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那句“我喜欢你”，一遍一遍地回响。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他会说“你真的很特别”，想过他会说“和你一起做实验很开心”，想过他会用那些物理术语拐弯抹角地表达什么。但她没想过——他会这么直接。这么坦荡。在封山的山顶，对着整个山谷，喊她的名字，喊“我喜欢你”。
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晨光里，没有回头，像是在等她的答案。
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的公交站台。想起他说“该说谢谢的是我”，想起他递过来的热可可，想起他书架上那些写满批注的书，想起食堂里他默默换走的餐盘，想起实验室里他指着屏幕说“这里，你看”，想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