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豆醒来的那会儿，霍凛正蹲在厨房门口，指尖捏着一本边角卷得发黑的旧书。书页泛黄，像被谁揉搓过又摊开，封面上《婴幼儿营养辅食全解》几个字已模糊不清，配图灰蒙蒙的，像是多年前被人遗忘在这里的老物件。
他指腹蹭过“米糊制作流程”那一页，动作轻而专注，眉头却拧成一道深沟，仿佛那行小字是某种密电码。
“火候：中小火慢煮二十分钟，期间需持续搅拌防糊底。”
他低声念完，抬眼扫了下灶台上的小锅，又低头看了眼军用手表上跳动的毫秒计时器，微微颔首，神情肃然，如同接到一项不容有失的作战任务。
水倒入锅中，量米杯刮平三下，不多不少，正好一整杯。霍凛将米倾入，手腕一抖，动作干脆利落，宛如装填弹匣般精准。他按下电磁炉开关，本欲调至“中低档”，却不慎碰触旁边按钮，“高能速热”红灯骤亮，温度瞬间飙升至八百度。
锅底立刻发出一声尖锐的“滋——”，像是金属被骤然灼烧，又似夜猫受惊嘶叫。
他反应极快，啪地切断电源，掀开锅盖——底部已焦黑一片，缕缕白烟袅袅升起，气味刺鼻，呛得人鼻腔发痒，几乎要打喷嚏。
“……失败。”他低声说，语气沉稳却透着一丝凝重，像在向上级汇报战场损失。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战术匕首，刀刃贴着锅底缓缓推过，碳化的米渣簌簌剥落，尽数落入垃圾桶。刮净后，又用湿布反复擦拭两遍，不留一丝残痕。在他眼里，灶台与枪械无异，皆须精心养护，容不得半点疏忽。
第二锅他格外谨慎，调至最低温档，还特意设了十分钟提醒闹铃。他立于锅前，背脊挺直如松，纹丝不动，仿佛正在执行一场无声的守卫任务。
这时，小豆摇摇晃晃从客厅爬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啪嗒作响，一头撞开垂挂的厨房布帘，探出个小脑袋，眼睛亮得像晨星：“爸爸？饭饭？”
“嗯。”霍凛侧目看他一眼，顺手将他拎起，稳稳放在料理台边缘，“坐好。”
小豆跐溜一下爬上台面，屁股还没坐稳便伸手去抓锅柄。霍凛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声音依旧平静：“烫。”
“香！”小豆鼻子猛吸两下，小脸兴奋地涨红，指着锅子直嚷，“香香！小豆要吃！”
“再等五分钟。”他瞥了眼计时器，补充一句，“这次不会糊。”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吹进一阵风，帘子轻扬，书页哗啦翻动，恰好停在“常见误区：切勿因分心导致烧干”那一章。
霍凛眼皮微跳，低头一看，锅中咕嘟声渐弱，表面浮起一层黄褐色薄膜，边缘开始冒出细密小泡，焦意悄然蔓延。
“糟了。”
他迅速搅动两下，发觉底部已然发硬，再一嗅，仍是淡淡的糊味，虽比先前轻微，却仍未逃过他的感官。
“……接近可食用范围。”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勉强的肯定，像是为一次险胜找寻理由。
盛出一碗，色泽斑驳，深浅不均，宛如秋叶被虫蛀过的痕迹。他舀起一勺，轻轻吹气，先抿了一口。
舌尖触及的刹那，眉心猛然一蹙。
苦涩弥漫。
但他没有吐出来，喉结微动，缓缓咽下，面部肌肉纹丝未动，仿佛吞下的不是焦米糊，而是某种必须承受的任务。
小豆伸长脖子张望，眼眸晶亮：“爸爸？”
霍凛将碗稍稍放低，递到他面前，声音低沉而认真：“爸爸做的，最香。你尝尝。”
小豆张大嘴：“啊——”
他用勺子喂进一点，小豆咀嚼两下，小脸立刻皱成一团，舌头一顶，米糊便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滑落。
“唔……不要。”他甩头，小手用力推开勺子。
霍凛并未催促，也未曾动怒，只是默默取来毛巾，仔细擦拭他脸上的残留，动作轻柔。擦完后，目光却久久停留在那碗焦糊的米糊上。
忽然，他忆起方才书中所见的一句话：“宝宝不吃，不代表做得不好，可能是口味或质地需要调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眼神逐渐清明，随后端起碗，倒入水池，打开水龙头，任清水冲刷干净每一道痕迹。
第三锅，他重新称量大米，水量多加了一倍，火调至最小档位，又找来一根木勺插在锅中作为搅拌棒，每隔三十秒便手动搅动一圈。他自己坐在矮凳上，手表设定闹铃，双眼紧盯锅中变化，耳听铃声节奏，如同在拆解一枚精密炸弹，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次，米粒渐渐绽开，汤体稠而不黏，呈现出柔和的淡黄色，蒸腾出一股清甜的米香，悄然弥漫整个厨房。
他舀起一勺，吹凉，先自己尝了一口。
没有焦苦，亦无生涩，只是略稀了些，近乎米汤。
但他点了点头：“合格。”
喂给小豆时，孩子起初还往后仰着身子，满脸警惕。待尝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吧唧两下嘴，咧开没几颗牙的小嘴笑了起来：“爸爸！香！”
随即伸手就要抢勺子：“小豆自己！自己吃饭饭！”
霍凛由着他抓握，结果小豆拿反了，勺柄朝外，啪地敲在自己脑门上，哎哟一声，反倒笑得更欢，咯咯声在厨房里回荡。
霍凛伸手扶住他挥舞的手腕，低声叮嘱：“慢点。”
小豆不理他，继续挥舞着勺子，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歌谣：“哒哒哒，饭饭香～爸爸做饭饭～痛痛飞走啦～”
霍凛站在一旁，一手虚护着他后背，另一只手端着碗，静静看着他在那儿胡闹，嘴角绷了又绷，最终还是松开一条细微的弧度。
天色渐暗，晚霞褪尽，他抱起小豆去洗澡。洗完裹进宽大的毛巾里抱出来，孩子满脸通红，头发乱翘，活像一只刚出窝的炸毛小鸡崽。
霍凛坐在厨房的小凳上，额角还沁着一层薄汗，手里握着那只淡黄色的米糊碗，轻轻搅动散热，目光落在空荡的灶台上。
锅已洗净，整齐摆放在架子上，底下垫着一块旧布，安静等待明日的使命。
明天，他打算试试胡萝卜泥。书上说，得蒸熟再压碎，不能加盐。
小豆趴在他肩上，迷迷糊糊打了个奶嗝，呢喃道：“爸爸……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