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西阁楼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食物馊掉的酸腐味混着沉闷空气扑面而来。
张妈端着托盘,看着里面几乎未动的饭菜,浑浊的眼里满是心疼与焦灼。
她在江家老宅待了一辈子,江楚楚是她一手看大的,即便不是亲生,十几年情分也做不得假。
“楚楚小姐,您就吃一口吧,再这么熬下去,身子真的会垮的啊!”张妈把新换的饭菜搁在门口小几上,低声哀求。
屋内一片狼藉,碎瓷片与撕烂的布料散落一地,无人敢收拾。江楚楚蜷缩在狼藉中央的地毯上,像只被遗弃的兽。
皱巴巴的丝绸睡裙,散乱的发丝,曾经娇艳的脸庞如今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骇人,如同濒死反扑的野兽。
听见张妈的声音,她一动不动,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嘶哑气音:“拿走……我不想吃……”
张妈急得直搓手:“您这是何苦呢?跟老爷服个软、认个错,他……”
“认错?”
江楚楚忽然低笑起来,笑声破碎又诡异,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下去,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有什么错!”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张妈,眼底的怨毒让老保姆心头一颤,下意识后退半步。
“张妈,”江楚楚的声音骤然软下来,裹上哭腔,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我好难受……浑身都疼……他们把我关在这儿,是想让我自生自灭吗?”
她伸出手腕,上面一道浅浅结痂的血痕格外刺眼——那是她砸东西时不小心划伤的,此刻却成了最趁手的道具。
“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张妈,你是我唯一能信的人了。”
张妈望着那道伤痕,心疼得眼泪直打转:“小姐,您可千万别做傻事啊!”
“我不想死,”江楚楚的眼泪大颗滚落,声音凄楚至极,“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我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抽屉夹层里,有我妈留给我的一条项链,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了。他们收走了我的手机、银行卡,我什么都没了,我就想要回那条项链……”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张妈,一字一句,苦苦哀求。
看着从小抱到大的姑娘这般模样,张妈心底防线彻底崩塌。
她连连点头:“好好好,小姐你别激动,我这就去给你拿!你等着,千万别乱动!”
一个时辰后,张妈气喘吁吁地回来。
她趁主宅人不备,偷偷溜进江楚楚原先的房间,不仅取来了空首饰盒,还从自己屋里翻出一部淘汰已久的老人机,连充电器一起,悄悄塞在首饰盒丝绒垫下。
她只当楚楚是太孤单,有个手机能跟外面说说话,或许能好受些。
房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楚楚立刻从地上爬起,疯了一般扑向首饰盒。
掀开盖子,她一把攥住那部老人机,像是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混杂狂喜与怨毒的扭曲笑容。
项链?她亲生母亲留下的东西,她早当垃圾扔了。
她等的,从来只有这个。
夜色深沉,江家主宅灯火一盏盏熄灭,沉入沉睡。
江稚鱼的房间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她窝在柔软的懒人沙发里,怀里抱着平板,屏幕上放着一部口碑尚可的国产商战片。
剧情正到高潮,反派为夺主角公司核心机密,与主角被赶出家门的养女勾结。
江稚鱼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含糊地在心里吐槽。
【这反派怕不是脑子有病?
找谁合作不好,找一个刚被扫地出门、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
这养女没股份没人脉,唯一价值就是点过时情报,主角稍微改个计划,她立马变成废棋。】
她嚼着爆米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但凡有点脑子的反派都清楚,这种人就是双刃剑。今天能为利益背叛养父,明天就能为更大利益背叛你。
要我说,裴烬要是敢跟江楚楚合作,我敢保证,江楚楚第一个卖的就是他。
那种人,骨子里只有自己。】
想到裴烬,江稚鱼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原著对这位终极反派的描写: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不折不扣的疯子。
【不过话说回来,裴烬那种段位,应该看不上江楚楚这种小角色吧?
希望他眼光别那么差,别让我这张嘴真的开光。】
江稚鱼打了个哈欠,觉得电影愈发无趣,随手按了暂停。
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的城市CBD顶层,裴氏集团总裁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巨大落地窗外,城市夜景璀璨如流动星河。
裴烬靠在真皮办公椅上,修长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面无表情地听着特助汇报。
他生得极具攻击性,深邃眼窝与高挺鼻梁在灯光下投下冷硬阴影,一双墨黑眼眸,即便平静,也像藏着万丈深渊。
“……以上是本季度财务简报。”特助合上文件,刚要退下,桌上内线电话骤然响起。
这么晚还能走专线打进来的,绝非凡事。
特助接起,礼貌开口:“你好,裴氏总裁办。”
电话那头传来急切又压抑着兴奋的女声:“我要找裴烬!我有天大的秘密告诉他!”
特助眉头微皱,又是一个想靠所谓“秘密”博关注的骚扰电话。
他正要挂断,对方语速极快,直接抛出一枚重磅炸弹。
“我知道江氏集团下个月在欧洲的‘普罗米修斯’芯片投资计划!我知道他们的底价和合作方!”
特助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
普罗米修斯计划,是江氏顶级机密。裴氏这边也只隐约察觉到江家有大动作,具体内容始终探查不清。
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他不敢怠慢,立刻捂住话筒,低声向裴烬汇报:“裴总,匿名来电,对方声称掌握江氏‘普罗米修斯’计划全部细节。”
裴烬深潭般的眼眸,终于泛起一丝微澜。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转接。
电流滋啦声过后,那道女声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与怨毒,传入耳畔:“是裴总吗?我叫江楚楚。”
江楚楚?
裴烬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讽。
江闻礼养了十九年的宝贝疙瘩?
他当然知道,最近江家那场闹剧,在圈内早已不是秘密。
“江小姐深夜来电,只是为了自我介绍?”他声音低沉磁性,却透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不!”江楚楚急切道,“我是来跟您合作的!我知道您一直想搞垮江家,而我,能帮您!我在江家待了十九年,我知道江家所有秘密,商业的、家族内部的……只要您帮我夺回属于我的一切,我可以把江家的一切都交给您!”
听着电话那头怨毒的宣言,裴烬面无表情,只觉无趣。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棋子,能有多少价值?他从不与输家合作。
正当他准备挂断时,一道极其轻微、仿佛隔着水幕的模糊声音,毫无征兆地钻入他脑海。
【……敢跟江楚楚合作……第一个卖的就是他……】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是个女孩的声音。
裴烬握着电话的动作骤然顿住,凌厉目光猛地扫向空无一人的办公室。
幻听?
可那句话的内容,却精准戳中他此刻的判断。
他指尖在冰凉桌面上轻敲一下,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探究与兴味。
事情,好像变得有意思了。
“合作?”他对着话筒,语气带上几分玩味,“可以。”
电话那头的江楚楚呼吸一滞,随即被巨大狂喜淹没。
然而裴烬下一句话,却如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但合作需要诚意。单凭一个过时的投资计划,可不够。”他慢条斯理,每一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明天,想办法把你那位好妹妹,江稚鱼,单独约出来。我要见她一面。”
江楚楚愣住了。
她完全想不通,裴烬为什么要见江稚鱼那个一无是处的乡下丫头。
不等她开口追问,裴烬已落下最终指令,语气平淡,却如同君王审判。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你对我唯一的价值证明。办不到,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
电话被干脆挂断,听筒里只剩冰冷忙音。
江楚楚握着发烫的老人机,站在阁楼的黑暗里,脸色阴晴不定。
她不懂裴烬的目的。
但她很清楚一点——
无论裴烬想做什么,江稚鱼,都必须成为她献给魔鬼的第一份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