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都照偏了,光线采得也不好。”罗曼皱眉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朝张赢抱怨着,张赢没有接她的话,眼睛不经意的瞟向远处,罗曼停下翻照片的动作,顺着他走神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见鹿苑前那两个忙碌的身影。
小南手里攥着一把草,拉着踉踉跄跄的夏林正撵一只小鹿,刺眼的阳光下,夏林的脚步似乎有些虚浮,张赢微侧着脸,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却始终朝着两个人移动的方向。
夏林一直被小南带着,在不大的鹿苑里团团转,大概是被脚下的石子绊倒,她的身子明显的仄歪了一下,似乎要摔倒,罗曼看见张赢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些,似乎要朝那个方向走过去,“哎,这张好看!”她攀上了张赢的胳膊,把他从走神中打捞出来。“这张好有氛围感,照出了风的感觉,你果然是最懂我的,永远能抓住我最美的瞬间。”她扬起脸朝张赢说,似乎要得到一个认同。
张赢没什么表情,唇角略弯了弯,“喊小南回去吧,太阳太大了。”他顺势拨开罗曼的手臂,朝鹿苑的方向走去。
“小南”张赢朝小南挥了挥手。
“张叔叔”小南挥舞着手里的一团草,像个小炮弹似的朝张赢冲过来,张赢蹲下身子,稳稳地接住了他,就就势把他托在臂弯里,小南像个小狗熊似的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张赢怀里拱,把头上沾的草杆蹭到张赢衣领上。张赢没有理会,由他尽情地拱着,眼光却落在不远处呆愣愣的夏林身上,她手里还攥在小南拔的草,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燥热的阳光打在她微微汗湿的额头上反出一点晶莹的亮光,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苍白,就一夜的功夫,她就远没有在采摘园里的那份欢脱了,张赢心里有点难受,略低了低头,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小南热不热”张赢顺手揩了一把小南脸上黏着的汗珠。
“热”小南嘴里喷在热乎乎的气息。
“张叔叔带你吃冰淇淋好不好。”
“嗯”小南被冰淇淋诱惑着,抛掉了手里的草。
回程车上,夏林一直蜷缩在后座另一侧,离抱着小南熟睡的老杨远远的。车厢里热哄哄的,她却冷得微微打颤,意识在滚烫和冰冷之间浮沉。窗外景色流成模糊的色块。
车子驶入服务站,缓缓停稳。颠簸停止的刹那,失重感袭来。在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或许是因为高烧的脆弱,或许是因为停车时身体惯性前倾带来的、短暂的安全感幻觉——她竟然下意识地,朝着驾驶座的方向,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旁边那人的手臂,将发烫的额头抵了上去,模糊地呓语了一声:
“张先生……冷……”她似乎也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只是在混乱的梦魇中,凭本能寻求一个依靠。
她迷离中抬起头,视线从眼前挺括昂贵的西装面料,向上移动。对上了一双眼睛,一瞬间被一股寒意激醒。
张赢不知何时已经摘了墨镜,正侧着头看她。那双惯常含笑或深不可测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片暗沉沉的、毫无波澜的审视,像深夜结了冰的湖面。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还抓在他手臂上的、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烧得通红、眼神涣散的脸。
“夏老师,”他顿了一下,目光意有所指地,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杨先生在后座。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迟疑了片刻似乎才确认了自己在那里,猛地回头,老杨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抱着依旧熟睡的小南,有些茫然又担忧地看着她这边。接触到她的目光,老杨憨厚的脸上立刻堆起关切:
“夏老师,你没事吧?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而就在老杨的侧后方——副驾驶的椅背缝隙里,夏林对上了另一道视线。
罗蔓不知何时也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她侧着身,一手支着额角,正透过前座头枕间的空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到夏林惊恐的眼神,她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对她勾起了一边嘴角。
那不是笑。那是一个冰冷、讥诮、洞悉一切、又充满快意的冷笑。像毒蛇吐信,无声,却令人毛骨悚然。
夏林像是被那笑容烫到,浑身剧烈地一颤,触电般松开了抓着张赢的手。指尖残留的触感,和他手臂上被她攥出的褶皱,都成了耻辱的烙印。
她转回头,不敢再看任何人。视线低垂,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膝盖上。喉咙干痛得发不出声音,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烧灼的胸腔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
“……对不起,张先生。”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
她说完,仿佛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将自己缩回座椅角落,紧紧闭上了眼。只有睫毛在剧烈地颤抖,暴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车厢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小南平稳的呼吸声。
张赢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表情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微小的波澜从未发生。只有他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他抬眼正好从后视镜里看见安仔那双跟他有几分相似的浓黑的眼睛正探寻地看着他,他的目光瞬间凝结成冰。
“我下车抽颗烟”,他声音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