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白色的。
林深在睁开眼睛的第一秒就确认了这件事。不是雪,是风本身变成了白色,裹挟着亿万片尖锐的冰晶,从四面八方挤压他的帐篷。那声音像有人在用指甲一遍遍刮擦耳膜。
他躺在那儿,花了三秒钟回忆起自己是谁。
第一秒:林深,三十二岁,地质勘探员,不是登山爱好者。
第二秒:他跟着一支民间登山队进了雀儿山北坡,不是来冒险,是来赚钱——领队承诺事成之后给他八万块,条件是帮他“在图纸上标几个点”。
第三秒:三天前那场雪崩把他们六个人拍进了这条冰裂缝底部的暗河边缘,通讯设备全废了,食物还剩最后两包压缩饼干。
他侧过头,看见帐篷另一端蜷缩着的两个人。
赵明远,六十二岁,退休外科医生,这次队伍里最年长的成员。老头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安静姿势坐着,眼睛睁着,嘴唇在微微翕动。林深一开始以为他在祈祷,后来才发现他在数数。
一、二、三、四——吸气。
一、二、三、四——呼气。
这是控制低温症初期症状的呼吸法。老头的手脚已经开始出现大理石花纹一样的紫绀色斑块,但他的眼神异常清醒。
另一个人是陈小鹿,二十七岁,户外博主,队伍里唯一的女性。她抱着膝盖缩在睡袋里,脸埋在膝盖中,肩膀在以极小的幅度颤抖。不是哭,是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林深慢慢坐起来,脊椎每一节都在发出干燥的脆响。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是黑色的——冻伤,二级到三级之间,以后可能要截掉。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停留了零点三秒,因为此刻“以后”这个词太奢侈了。
“风小了。”赵明远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困在冰缝里三天三夜的老人。
林深竖起耳朵听。
风确实小了。不是停了,是那种令人不安的减弱——从咆哮变成了呜咽,像一头野兽在舔舐伤口。
“我出去看一下。”林深说。
陈小鹿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的眼球,但干的,一滴泪都没有。人在极度脱水的情况下,泪腺会停止工作。
“别出去。”她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他出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林深知道她说的“他”是谁。
方岩。
领队。三十九岁,号称有八年的高海拔经验,是他们之中装备最好、体能最强的人。两天前的早晨,他说要出去探路,然后消失在了白色的风里。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被风吃掉了一样。
“我不走远。”林深说。他把冻伤的手指塞进手套里,每一根指头都像在往火炭上按。“就在洞口看看。”
赵明远没有阻止他,只是从背包里翻出一截荧光橙色的路绳,一端扔给林深。“系在腰上。二十分钟,不回来我就拉。”
林深系好绳子,拉开帐篷的拉链。
冷气像一堵墙一样拍在他脸上。
他爬出帐篷,站在冰裂缝底部的狭长平台上。头顶是两壁陡峭的冰墙,向上收束成一条扭曲的亮线——那是三天前他们掉下来的地方,距离这里至少有四十米垂直高度。岩壁上结着一种不正常的冰,颜色发灰,质地酥松,像发霉的石膏。
平台往外延伸大约三米,然后是一个陡坡,通向更深的黑暗。方岩两天前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林深没有往坡下走。他往相反的方向——贴着冰墙往东侧挪了十几步,然后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方岩。是一个背包,卡在冰壁上一道裂缝的入口处,被新雪盖住了大半。林深认出了那个背包的型号和颜色。
那是他自己的。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个和他同款同色的背包。但他的背包此刻在帐篷里,就在他身后。
林深蹲下来,用手套拂去背包上的雪。拉链上挂着一个铜质小挂件,是一只猫头鹰。
他的背包上没有这个挂件。
他拉开拉链。
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两瓶矿泉水(已冻结实)、一包压缩饼干、一个急救包、一件抓绒内衣、一张手绘地图。
地图。
林深把它展开。纸张在低温下变得脆硬,像干枯的树叶。地图上标注的是雀儿山北坡的冰裂隙路分布图,用蓝色圆珠笔手绘,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
但在右下角,有人用红色笔写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他们不是来爬山的。别信任何人。”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他把地图折起来塞进自己胸口的内袋里,拉上背包的拉链,把背包留在原处。
他站起来,回头往帐篷的方向走。
走了三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咔。”
像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断裂了。
林深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在湿滑的冰面上几乎是在小跑。二十分钟的路绳他只用了七分钟就回到了帐篷口。
他钻进去,拉好拉链,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那些汗水在接触到冷空气的瞬间就结成一层薄冰,贴在他的皮肤上,像第二层皮肤。
“怎么了?”赵明远问。老头的眼睛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林深脸上的平静。
“没什么。”林深说。“风太大,什么都看不见。”
他撒了谎。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是那个背包的秘密,还是帐篷里这两个人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