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孤神
书名:异物志 作者:苗疆公子 本章字数:4273字 发布时间:2026-03-26

民国,十六年,夏。


福建,汀州府,长汀县。


武夷山南麓,有座村子,名唤“独峰村”。村子建在一座孤山脚下,四面都是旷野,方圆十里没有第二个村落。远远望去,那座山像一根手指,孤零零地指着天,说不出的寂寥。


这村子有桩怪事——村里人,个个独来独往。


不是不想来往,是不会来往。他们可以一起下地干活,一起赶场卖菜,可下了工,各回各家,各关各门。谁家有事,不找人帮忙;谁家有喜,不请人吃酒;谁家有丧,不通知乡邻。逢年过节,别人家串门走亲戚,他们一家人坐在屋里,大眼瞪小眼,连话都说不了几句。


为甚?


因为独峰村后山,有座“孤神庙”。


庙极小,一间石屋,嵌在山壁里,不仔细看找不着。庙里供着一尊石像,是个瘦削的老者,披头散发,衣裳破烂,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像是把自己藏起来了。石像前面没有香炉,没有供品,什么都没有——因为孤神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一个人待着。


守庙的是个老头,姓巫,人称巫伯。他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地,看墙,看自己的脚尖。


“年轻人,”他对每一个进庙的人说,“你是来拜神的,还是来看热闹的?”


来拜神的少,来看热闹的多。因为拜孤神的人,拜着拜着,就真的孤了。


这一年夏天,独峰村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二十三四岁,姓谢,名时雨,是福州协和大学的学生,学社会学的。他跟着教授做田野调查,听说闽西山区有个“独峰村”,村民有“社交障碍”,便专程来研究。


他进村时正是黄昏。村里炊烟袅袅,可家家户户关着门,听不见人声,看不见人影,安静得像一座空村。他在村口转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老汉,借宿了一晚。


老汉姓巫,是巫伯的本家,可两人从不来往。老汉话极少,谢时雨问了十句,他答一句,答了等于没答。


“大爷,您家几口人?”


“三口。”


“都有谁?”


“我,老伴,儿子。”


“儿子呢?”


“出去了。”


“去哪儿了?”


老汉不答了。


谢时雨识趣,不再问。他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听着外头的虫鸣,觉得这座村子像一口井,又深又黑,什么都看不见。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后山,找到了那座孤神庙。


石屋极暗,他摸索着走进去,差点被门槛绊倒。适应了半天光线,才看见角落里的那尊石像——一个瘦削的老者,蜷缩着,把自己藏起来。那姿势让他心里发酸,像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躲在角落里哭,又不让人看见。


巫伯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你是来看热闹的?”


谢时雨摇头:“我是来学习的。”


“学习?学什么?学怎么当孤神?”


谢时雨一愣:“孤神?这神是做什么的?”


巫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独峰村不叫独峰村,叫“聚贤村”。村里出过一个读书人,姓巫,叫巫独明。巫独明是村里唯一考中举人的,可他性格古怪,不爱交际,不爱应酬,不爱说话。同科的举人请他喝酒,他不去;同年聚会,他不参加;上司请他吃饭,他推了。他觉得这些人都是虚情假意,喝酒是套话,吃饭是拉帮结派,没意思。


他一个人住在村里,读书,写字,种菜,养鸡。他觉得这样挺好,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废话,不用跟人争来争去。一个人,清净,自在。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巫独明是读书读傻了,是孤僻,是不合群。有人说他瞧不起人,有人说他装清高,有人说他有毛病。孩子们见了他,朝他扔石子;大人们见了他,指指点点。


巫独明不在乎。他关上门,不看,不听,不理。


可有一年冬天,他病了。病得很重,发高烧,起不了床。他想叫人帮忙,可张不开嘴——他几十年没求过人,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他忽然想:如果死了,谁会知道?谁会来看他一眼?谁会给他收尸?


他想起那些请他喝酒的人,那些拉他聚会的人,那些被他推掉饭局的人。他们不是虚情假意吗?他们不是套话吗?他们不是拉帮结派吗?可如果他去了,哪怕只是喝一杯酒,吃一顿饭,现在至少还有个人知道他在生病。


他忽然明白了——他以为自己是清高,其实是怕。怕被人拒绝,怕被人笑话,怕被人看穿。所以他先拒绝别人,先笑话别人,先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最后,真的没人找他了。


巫独明没有死在那场病里。他熬过来了,可从那以后,他更孤了。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了。他已经不知道跟人怎么说话,不知道跟人怎么相处,不知道该怎么走进人群里。


他六十岁那年,在村后山上凿了这间石屋,刻了自己的像,蜷缩在角落里。他留下遗言:“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别人,是自己。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我把自己的路走绝了。你们别学我。”


村里人把他供了起来,叫“孤神”。不是因为他神,是因为他可怜。


故事讲完了。


谢时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村里人为什么学他?”


巫伯苦笑:“学他?谁学他了?是怕他。怕自己跟他一样,孤着孤着,就真的出不来了。所以干脆不进去,不跟人亲近,不跟人交心。不亲近,就不会被拒绝;不交心,就不会被伤害。把自己裹起来,裹得紧紧的,谁也不让碰。这样最安全。”


“可这样……不就跟他一样了吗?”


巫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一样?不一样。他是走不出来,我们是不敢走进去。他是可怜,我们是……胆小。”


谢时雨在独峰村住了一个月。


他挨家挨户走访,跟村里人聊天。他发现,这些人不是不想跟人来往,是怕。怕被拒绝,怕被笑话,怕被看穿。他们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愿意冒那个险。


有个年轻人,姓巫,二十出头,在县城读过中学。谢时雨问他:“你怎么不留在城里?”


年轻人说:“城里人太假了。笑不是真的笑,客气不是真的客气。不如一个人待着。”


谢时雨说:“可一个人待着,不孤单吗?”


年轻人想了想:“孤单。可孤单比受伤强。”


谢时雨又问:“你受过伤?”


年轻人不说话了。


后来谢时雨才知道,这个年轻人在县城读书时,交过一个朋友,无话不谈。可后来那朋友为了一个女孩,把他卖了,在背后说了他很多坏话。他伤心透了,从此不再信任何人。


还有一个人,是个寡妇,三十出头,一个人带着孩子过。谢时雨问她:“你不想再找一个?”


寡妇说:“找什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遇见过不好的?”


寡妇不答。旁边的人悄悄告诉他,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天天打她,打了好几年。她好不容易熬到男人死了,再也不肯跟任何男人来往。


每一个人,都有每一个人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道伤。伤好了,疤还在。疤在,就怕。怕了,就躲。躲着躲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出不来了。


谢时雨去找巫伯。


“巫伯,您觉得,这村里的人,还有救吗?”


巫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问我?我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怎么救别人?”


“您怎么了?”


巫伯没答话。他转身走进石屋,蹲在角落里的石像旁边,跟那尊石像并排蜷着。远远看去,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神。


谢时雨在独峰村住了一个月,写了厚厚一本笔记。他把每个人的故事都记下来,把他们的怕、他们的伤、他们的躲,都写得清清楚楚。


临走那天,他去跟巫伯辞行。巫伯还在石屋里,蜷在角落,跟石像并排坐着。


“巫伯,我走了。”


巫伯没动。


“您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沉默了很久。然后巫伯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别学我们。出去之后,多跟人说话,多跟人喝酒,多跟人吵架。吵完了,还是朋友。打完了,还是兄弟。别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待着,看着清净,其实是等死。”


谢时雨站在石屋门口,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我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石屋,走出村子,走上大路。走到很远,回头看了一眼。独峰村隐在山谷里,孤零零的,像那座山一样,一根手指指着天。


他忽然想起巫独明的遗言——“我把自己的日子过没了。我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他想,这村里的人,是不是也在走这条路?一个人,孤着,躲着,把自己裹起来,裹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回到福州后,谢时雨把调查报告交给了教授。教授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一个村的问题。这是所有人的问题。谁不怕受伤?谁不怕被拒绝?谁不怕被笑话?可要是因为怕,就躲起来,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谢时雨明白教授的意思。他想起自己,不也一样吗?在城里,他也是独来独往,不参加聚会,不跟同事吃饭,不跟邻居打招呼。他以为自己这是清高,是独立,是不随波逐流。可站在独峰村里,看着那些人,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清高,是胆小。他跟那些人一样,怕受伤,怕被拒绝,怕被笑话。所以先拒绝别人,先笑话自己,先把自己藏起来。


他决定改变。


他开始参加同事的聚会,开始跟邻居打招呼,开始请朋友吃饭。一开始很难,他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笑什么时候该真、什么时候该假,不知道别人说的话是真心还是客套。可慢慢地,他学会了。他发现,大多数人跟他一样,也在试探,也在害怕,也在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碰一碰,疼了就缩回去,不疼就再伸出来。


他忽然明白了——人就是这样活着的。不是不受伤,是受伤了还能爬起来;不是不被拒绝,是被拒绝了还能再试。那些躲在角落里的人,不是不想试,是不敢试了。试一次,疼一次,疼怕了,就不试了。不试了,就真的孤了。


后来,谢时雨成了一名教师。他教学生的时候,常跟他们说一句话:“别怕跟人说话。别怕跟人来往。别怕受伤。受伤了,爬起来,再来。一个人待着,看着清净,其实是等死。”


有学生问他:“老师,你以前也怕过?”


他笑笑:“怕过。比你们都怕。”


“那你怎么不怕了?”


他想了很久,说:“因为我见过一座村子,村里的人都怕。怕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我不想变成那样。”


又过了很多年,谢时雨老了。他退休后,回了一趟独峰村。


村子变了。通了公路,盖了新楼,年轻人出去打工,又回来盖房。可那座孤神庙还在,那尊石像还在。


巫伯早死了。守庙的换了个年轻人,是巫伯的孙子,在福州读过大学。


谢时雨问他:“你怕吗?”


年轻人笑了:“怕什么?怕被人拒绝?怕受伤?谁不怕?可怕就不活了吗?”


谢时雨站在石屋里,看着角落里那尊蜷缩的石像,忽然觉得,它没那么可怜了。因为它不是一个人了。它的旁边,蹲着一个年轻人,正在给它擦灰。


---


神谱诠释:


神祇: 孤神(自闭司)


出处: 民国十六年福建汀州府长汀县独峰村孤神庙遗址。今庙已毁,石像残件藏于长汀县博物馆。


本相: 本为聚贤村举人巫独明,因性格孤僻、不善交际而被村人孤立,又因害怕受伤而自我封闭,最终在孤独中度过一生。死后被供为孤神,象征人心中那道因怕受伤而自我封闭的墙。凡入此村者,皆被孤独所困,不敢与人亲近,不敢与人交心,活成一座孤岛。


理念: 人这辈子,最苦的不是受伤,是怕受伤。因为怕,所以躲;因为躲,所以孤;因为孤,所以连疼都不知道了。你以为自己安全了,其实你是死了。死在自己造的壳子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孤神不是让你躲的,是让你看看——你心里那道墙,把你隔成了什么样。你出不去,别人进不来。你以为你是清高,其实是胆小。你以为你是独立,其实是等死。出去吧,哪怕再疼一次。疼,至少还活着。不疼,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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