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比昨天早半小时爬上了办公桌,照在刚寄回的印刷合同副本上。我翻开账本,在“支出”栏写下“周氏印务首期定金”一行字,合上本时顺手把搪瓷缸往窗台边挪了挪——油墨味还没散尽,得通风。
这单子落定了,三千册的量能撑住成本,接下来的事就该提上来了。
我抽出一张稿纸,用钢笔写了几行字:**《晚风手记》开放广告合作。每期杂志设两个版面,广播每日三十秒时段同步投放。先到先得,每条十五元。**
没加修饰词,也没画花边,就是最直白的通知。贴文化馆公告栏、供销社门口、厂大门外三处,再让广播站值班员明天早间念一遍口播稿,信息就能铺出去。
写完看了两眼,觉得价格还是低了点。但头一回试水,门槛太高吓退人,反而冷了场。先放两条出去探探市道,下期再调也不迟。
中午刚过,门就被敲响了。
开门的是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县百货大楼销售科”的牌子,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进门第一句就是:“苏同志,我是来抢广告位的!”
我请他坐下,倒了杯水,“您来得巧,还剩一个名额。”
他一听急了,“那我赶紧报!我们想推新款的确良衬衫,配个插图,要显眼的版面!”
正说着,又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东风农机厂销售科的小年轻,另一个是城南供销社的会计。三人碰上面,谁也不让谁,农机厂的说他们产品关系农业生产,优先级高;供销社的说他们覆盖七个乡镇,传播面广。
我坐在桌后没说话,等他们吵出个结果。
最后是我开了口:“不比贡献,不比背景,只看谁先登记。”我把上午记的第一位客户名字亮出来——正是这位百货大楼的同志,“他已经交了意向金,广告位确定了。剩下这位,”我看向供销社会计,“您排第二,下期优先安排。”
供销社会计叹了口气,还是掏出笔记本记下了联系方式。
下午两点,消息像长了腿似的传开了。有人路过工作室门口,扒着玻璃往里看;有小贩模样的人探头问:“听说贴广告能涨销量?”我点头说是,他立马掏出五块钱问能不能预付定金。
还有更直接的。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私下找到我,说是代表某针织厂,愿意出三十元争一个位置,只要我能“通融一下”。
我没答应。“规矩坏了,以后谁都来找路子。现在排队的人多,说明咱们的东西值钱,那就更得守规则。”
当天傍晚,我在账本收入栏写下“广告首日”四个字,下面列了明细:
- 县百货大楼:15元
- 城南供销社(预约):15元订金
- 广播音频时段(三日连播):30元
合计进账六十元。
我把钢笔帽拧紧,搁在账本边上。窗外天色渐暗,巷子里传来收摊的吆喝声。墙角那台油印机静静立着,和昨天一样,可我知道它印出来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是偷偷摸摸的小报,现在是有人真金白银抢着投广告的刊物。不是靠谁施舍,是内容自己跑出了路。
我起身把招商告示重新看了一遍,在“十五元”旁边轻轻画了个圈,明天就改成二十元。量上去了,价也得跟上。而且从下周起,所有广告客户必须提前一周预约,名单统一公示,谁也别想插队。
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邮局送件员在外喊了一声:“苏编辑!信!”
我开门接过,是文化馆转来的函件,拆开一看,是邻县一家毛巾厂想谈跨区域联投广告。
我把信放在桌上,和今天的收款单摆成一排。
油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楼下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接着是脚步踏上台阶的轻响。
门被敲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