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送件员的节奏。
我起身开门。
王供销站在台阶下,低着头,一只手搭在门框边,指节发白。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发青的胡茬。他抬头看我,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没往后让,也没请他进。
巷子里有孩子跑过,笑声远去。风从窄道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层薄灰。他站的位置正好挡着光,影子斜斜地压进屋内,盖住了半张办公桌。
“苏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给我个活儿干吧。”
我没应。
他往前挪了小半步,鞋底在门槛蹭了蹭。“什么都能做,扫地、搬货、记账、跑腿都行。工资少点也成,管顿饭就行。”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这张脸我熟。半年前他还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坐在供销社办公室里跷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跟我谈分成。那时候他说:“苏编辑,你这杂志新潮,我们供销系统正需要这种宣传品,合作长远着呢。”语气笃定,像是施恩。
后来呢?
他把我第一批样刊压在仓库三个月,说“行情不好”,等我自个儿铺开销路了,他又巴巴地找上门,想吃现成的。我给了他试销名额,他倒好,转头就把我的排版抄给别家印社,搞了个“仿款”出来,定价比我低三成,专挑乡镇赶集日摆摊。
手段不高明,但恶心人。
我那会儿没撕破脸,只断了合作,撤了所有供货。毕竟当时还在打基础,犯不着为一个背信弃义的中间商耗精力。
可他是真以为我拿他没办法。
“你来晚了。”我说。
他喉咙滚了滚,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死死攥着衣角,“我知道以前……对不住你。可我现在真没路走了,家里揭不开锅,老婆天天闹。你心善,拉我一把……”
“我不用旧人。”我打断他,“更不雇风险。”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用你。”我声音没抬,也不冷,就像在说今天天气阴,“你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我能让你进门,就已经是给过体面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只鞋带松了,踩扁了,沾着泥。
“可我现在真改了……我真知道错了……”他声音低下去,几乎像喃喃自语,“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
“没有情分。”我直接说,“生意是生意,人是人。你当初选了走歪路,现在栽了,是你的事。我不落井下石,但也绝不会伸手拉你。”
他猛地抬头,眼里有点光,像是还想争辩。
我没给他机会。
“你要是真想干活,去劳务市场排队。那里每天都有水泥厂、搬运队招短工,按天结钱,不问过往。”我顿了顿,“但别打着‘认识苏晚’的旗号去——我不认你,也不保你。”
说完,我没再看他。
转身回屋,顺手把桌上那份招商告示往边上推了推。油印机静静立在墙角,旁边堆着刚到的纸卷,一摞摞码得齐整。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里面泡着半杯凉茶,缸身上“先进生产者”的红字已经褪了些。
外头没了动静。
我走到桌前坐下,翻开试刊样稿,拿起红笔,圈出第三页标题字号偏小的问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楼下传来脚步声,缓慢,拖沓,一步一步往下走,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沙地里。
我没抬头。
直到那脚步声拐过巷口,彻底消失,我才轻轻合上笔帽,搁在稿纸边上。
窗外天色灰亮,晨雾未散。我起身把门关严,顺手拧了下门把手,确认锁死。
然后坐回桌前,继续改稿。
隔壁早点摊的蒸笼掀开了,白气腾腾地飘进来一点。我闻了闻,是包子味。
挺好,今天能吃上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