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玄缺右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石阶上,刚沾地就结了一层薄冰。他左手扶着林凤仪的肘子,两人一前一后往上挪,脚底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林凤仪咬着牙,寒玉剑半插在雪里撑着身子,剑穗上的冰晶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颗水珠挂在丝线上晃。她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快到了。”花玄缺低声道,声音沙得像磨刀石。
“废话。”她回了一句,嗓音发颤,但还是把剑拔出来,往前又走两步。
山道尽头,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松如列兵。远处天光微亮,照出山顶轮廓——剑阁的飞檐隐约可见。
两人刚踏上第三级台阶,忽听得头顶“啪”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高处掠过,绿竹杖横空扫出,直奔前方三块巨岩。杖尖未至,劲风已起,轰然炸裂声接连响起,碎石四溅,烟尘冲天。
花玄缺立刻将林凤仪往身后一拉,自己挡在前面,铁剑横握,目光紧盯烟尘中。
老帮主拄着绿竹杖缓步走出,粗布衣补丁摞补丁,麻绳束腰,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亮得吓人。他站在高阶上,并未下迎,只沉声道:“别再往前了。”
花玄缺没动,林凤仪靠在石栏边,指尖掐进掌心。
“有埋伏?”花玄缺问。
老帮主摇头,“是内鬼。玄策那孽徒勾结了李公公。”
林凤仪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花玄缺眉头一拧,“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丐帮分舵被烧,账册失窃。”老帮主盯着他,“他们拿走了‘九幽引路图’,现在怕是已经打通了北疆暗道。”
花玄缺沉默片刻,转头看林凤仪。她脸色比雪还白,额角渗着冷汗,呼吸越来越急。
“你怎么样?”他伸手去探她的脉。
她没躲,任他三指搭上腕子。花玄缺指腹一触,瞳孔骤缩。
“毒雾入心脉了。”他声音压得很低。
林凤仪咳了一声,随即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一丝黑血,顺着虎口流下,滴在寒玉剑刃上,发出“嗤”的轻响。剑身原本凝结的霜气迅速融化,冰晶尽消。
“撑得住。”她松开手,抹掉嘴角血迹,冷笑,“死不了。”
老帮主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块龟甲,只有半片,边缘焦黑,上面刻着些断续纹路。他塞到花玄缺手里,“去药王谷,找……”
话没说完,西北方向忽然传来号角声。
三长两短,低沉浑厚,穿透风雪而来。
三人同时抬头。
地平线外,火光跃动,连成一线,正朝这边逼近。
“禁军夜行令。”老帮主脸色一沉,握紧了绿竹杖。
花玄缺低头看着手中的半块龟甲,纹路陌生,看不出门道。他问:“药王谷在哪?”
“过了青崖渡,翻七里坡,有个断碑镇。”老帮主语速加快,“镇东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根底下埋着另一半龟甲。”
林凤仪突然踉跄一下,花玄缺一把扶住她肩膀。
“你还走得动?”
“你说呢?”她喘着气笑了一下,“我现在倒想躺下,可你敢让我躺吗?”
花玄缺没接话,只是把龟甲塞进怀里,另一只手将铁剑扛上肩头。
老帮主看着二人,叹了口气,“你们先走,我断后。”
“你不跟我们一起?”林凤仪问。
“我不走。”老帮主摇头,“我得回去传信,剑阁不能没人守门。”
花玄缺看了他一眼,“你会死。”
“那也得死在台阶上。”老帮主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你们活着,比什么都强。”
林凤仪扶着石栏站直,深吸一口气,“那就别啰嗦了,走吧。”
花玄缺点头,转身搀她下阶。刚迈出一步,林凤仪忽然停住。
“等等。”她回头看向老帮主,“师兄他……真和李公公联手了?”
老帮主沉默片刻,点头,“不止联手,他还献上了‘血影剑谱’残卷,换来了禁军调令。”
林凤仪眼神一暗,没再说话。
花玄缺低声道:“走不动就说。”
“谁说我不行?”她推开他扶着的手,自己拄着寒玉剑往下走,“我又不是你背上的包袱。”
“你比包袱重。”花玄缺跟上去,语气平淡,“至少包袱不会吐血。”
林凤仪啐了一口,“滚。”
两人一瘸一拐往下走,老帮主立于高阶,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山风呼啸,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下方官道火光渐近,蹄声隐隐可闻。
花玄缺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顶。
“你干什么?”林凤仪问。
“我在想,”他说,“要是刚才那三块石头底下真藏着人,是不是已经被你砸成肉饼了。”
“那也比被人偷偷摸上来割脖子强。”老帮主哼了一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震碎几块石头。”
林凤仪冷笑,“等哪天你连石头都砸不动了,我看你还怎么逞能。”
“到时候你们早该进药王谷了。”老帮主挥了挥手,“赶紧走,别在这儿磨嘴皮子。”
花玄缺重新扶住她手臂,继续下行。
寒玉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半块龟甲贴着他胸口,冰凉。
山下的火把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红蛇,正沿官道蜿蜒而上。
“他们来得好快。”林凤仪低声说。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往这儿跑。”花玄缺目视前方,“所以才要更快。”
“你觉得……药王谷真有解药?”她问。
“没有,我们就死在路上。”他答得干脆。
她笑了下,笑声很轻,像是自嘲。
“你倒是诚实。”
“我不骗快死的人。”他说。
风更大了,吹得两人脚步不稳。
花玄缺突然察觉她手抖得厉害,低头一看,她虎口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你还能撑多久?”他问。
“撑到你把我扔下为止。”她咬牙,“别指望我主动求饶。”
“我没打算扔你。”他声音低了些,“我说过,你不许死。”
“那你也不许。”她侧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映着远处火光,“谁先死,谁就是狗。”
“成交。”他嘴角微动,算是笑了。
两人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停在岔路口。
左边是通往青崖渡的小径,覆满积雪,不见足迹。
右边是官道,火光已逼近百丈之内。
老帮主在高处喊:“走左边!别回头!”
花玄缺点头,扶着林凤仪踏上小路。
雪越下越大,很快盖住了他们的脚印。
背后,号角再响,三长两短,余音不绝。
林凤仪走着走着,忽然低声说:“花玄缺。”
“嗯。”
“如果这次真死了……”她顿了顿,“记得把我耳钉摘下来。”
“为什么?”
“送给你当念想。”她喘了口气,“反正你也总碰它。”
“我不收死人东西。”他抓着她胳膊,脚步不停,“你要活到能亲手给我那天。”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头微微靠在他肩上,走了几步,又挺直。
前方雪幕深处,歪脖子老槐的轮廓若隐若现。
花玄缺摸了摸怀里的半块龟甲,低声说:“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