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起来时，观景台上的人声也跟着活了。

周扬刚才还被那一轮日出美到失语，这会儿已经满血复活，举着手机到处找角度，非要把自己和身后的云海一起塞进画面里。

“来来来，给我拍一张。”他把手机往林天颂手里一塞，自己往栏杆边一站，“后面的云海也给我带进去，我今天朋友圈文案都想好了。”

林天颂接过手机，看他那副架势就想笑：“你还有文案？”

“怎么没有？”周扬清了清嗓子，“比如——‘凌晨四点半的山顶，献给仍然肯为远方起身的人。’”

阮茜茜当场打了个寒战：“你快住手，我怕我忍不住把你屏蔽了。”

“没文化。”周扬不服，“你们就是不懂诗意和内涵。”

陈渡靠在一旁，难得接了句玩笑：“诗意先放放，你再往后站一步，栏杆先不乐意了。”

周扬这才老实收脚，嘴上却还不消停，非拉着林天颂再拍两张。林天颂一边嫌弃一边低头取景，手上倒没真敷衍，连着给他按了好几下。周扬立刻凑过去翻照片，一会儿嫌自己脸肿，一会儿又嫌云海不够白，吵得像这趟上山不是来看日出，是专程来拍他的写真。

阮茜茜也被他拖过去看了两眼，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最大的毛病不是角度，是表情太用力。周扬立刻不服，非说这是镜头表现力，还煞有介事地问陈渡和苏柚更喜欢哪一张。陈渡被他闹得没办法，只说都差不多；苏柚扫了一眼，淡淡回了句“删一半会更好看”，惹得旁边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谢闻舟也跟着笑了笑。

天光铺开以后，原本藏在雾里的山势一点点显出来，和别处看上去并没有太大不同。山脊、林木、裸露出来的一点灰白石面，都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山中景象。可他心里总悬着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停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口袋里的半块玉已经不烫了，隔着衣料，只剩一丝沁人的凉意。可刚才那一下灼热真实得很，他连拿错觉糊弄自己都做不到。

“还不舒服？”

谢闻舟回神，看见苏柚抱着胳膊缩了缩脖子，正看着他：“你刚才站那儿半天不动，我还以为你冻僵了。”

“没事。”谢闻舟说。

她似乎还想再问一句，最后却只是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山顶风大，待太久容易头疼。”

周扬立刻插话：“他哪是冻僵了，他那是被日出照得顿悟人生。”

“你懂个屁。”

“我怎么不懂？”周扬抬着下巴，“你看他那表情，像不像下一秒就要辍学进山修仙——”

“你先把你那朋友圈删了再说别人。”阮茜茜说完，自己先笑了。

谢闻舟没接话。

那点异样并没有随着天亮散开，反倒更清楚了些。

周扬还在低头翻照片，嘴里挑三拣四，嫌这张构图不行，那张表情不行。林天颂被他吵得烦，直接把他手机抽走，说再磨蹭下去连热乎饭都赶不上。阮茜茜也跟着催，说日出看完了，仪式感够了，可以回去当现代人了。

周扬立刻赞同：“同意。我现在急需一份热腾腾的早饭，来证明人间值得。”

几个人收拾东西，顺着来路往回走。

观景台上的人流也一点点散开。有人还举着手机对着天边补拍，有人裹紧外套一边吸鼻子一边下台阶，木栈道被来回踩得发出细碎的空响。谢闻舟跟在后面，踩下第一段阶梯时，还是回了一次头。

晨光已经漫上山脊，原本压得很低的雾也慢慢散了。远处的山体亮起来以后，山腰间隐约露出一道更深的影子，像林木压出来的阴翳。

谢闻舟只看了一眼，脚步便顿了顿。

前面还断断续续传来说笑声，周扬像是在跟谁争辩自己今天根本不丑，话音被风一吹，听不真切。

谢闻舟听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声音，心里那股异样反而更清楚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半块玉。

玉没有像刚才那样灼热，也没有别的动静。

但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那种熟悉感。

明明是第一次来，，可每一次目光扫过去，他的内心都像先于眼睛一步感受到了什么。

“谢老师？”周扬回头喊他，“走不走？再磨蹭，太阳都要下山了。”

“来了。”谢闻舟应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去。

这一段路走得比来时轻松许多。天色一亮，昨夜那些看不清的地方都显了形。周扬一路都没怎么闲着，一会儿说自己起床时简直想死，一会儿又说看完日出还是值了，转头又开始认真盘算等会儿下山先吃什么，豆浆配包子还是粉面配煎饼，嘴上念得头头是道，像真要给众人列一张早餐清单。林天颂嫌他烦，说他上山看的是日出，下山惦记的全是食堂窗口；周扬立刻反驳，说人活一口气，气靠饭吊着，不吃饱哪来力气感受山河壮丽。

走到转弯处，苏柚低声提醒了一句小心脚下，阮茜茜则催他们别堵在路中间。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路过，鞋底擦过湿漉漉的石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到了停车场，天已经大亮。

晨雾退得差不多了，山脚下的停车场也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站在车边伸懒腰，有人捧着保温杯哈气，还有一家三口正围着后备箱分刚买来的烤肠，热气一缕缕往上冒。周扬一边拉车门一边喊饿，还不忘回头感慨一句自己现在什么都能吃下去。

两个女生先上了中间一排，林天颂照旧坐副驾，陈渡把车发动起来。暖风很快从出风口里慢慢吹出来。周扬弯腰钻进最后一排，谢闻舟跟在后面，也低头坐进车里。

车门一关，山里的冷风一下被隔在外头。狭小的车厢里慢慢暖起来，玻璃上浮起一层很淡的白雾，又很快被暖风吹散。

谢闻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倒退的山路和林木，始终没说话。

陈渡开车一向很稳，山路转弯时也不怎么晃。车往下开，盘山道一圈一圈绕过去，偶尔露出远一点的山影。谢闻舟的视线落在窗外，还是会一遍遍扫过那些起伏的轮廓。每逢拐弯，某一处地势便会短暂露出来，又很快被树影和护栏遮住。

“你不会真被日出晒傻了吧？”周扬偏过头看他，“一路上一句人话都没有。”

“他平时话也没你多。”林天颂从前面接了一句。

“那不一样，平时是懒得理我，今天这明显是魂儿丢山上了。”

阮茜茜回过头来：“你消停会儿，他可能就是困。”

“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吗？”周扬振振有词，“你们对我怎么总有偏见。”

前面没人接他这话，车里顿时又哄笑了一阵。

苏柚没说话，只从旁边偏过脸，往后看了谢闻舟一眼，很快便又转了回去。

谢闻舟回过神，扯了下嘴角：“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就说吧。”周扬立刻接过去，“看日出这种项目，简直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那你下次别来。”林天颂冷哼一声。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周扬理直气壮，“反正今天来都来了，那就是值回票价。”

车开到半山时，周扬已经开始认真研究等会儿先去哪个食堂窗口最不容易排队。阮茜茜笑他像饿死鬼投胎，林天颂又补了一句，说照他这个架势，别说两份早饭，三份都不一定够。周扬立刻表示自己现在胃口大得能吞下一头牛，惹得大家又笑成一片。

笑声一阵阵荡开，车厢里暖烘烘的，连清晨的寒意都像被驱散了一些。谢闻舟听着他们插科打诨，手却仍旧按在口袋外侧。那半块玉安安静静贴在那里，再没生出别的异样。

他没再把玉掏出来，只是隐隐觉得，这时候还是别碰它比较好。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中午了。

校门口的人流比清晨密了许多，外卖车、自行车和进出校门的学生混在一起，远远望过去，一片明亮又嘈杂。一下车，周扬就立马活过来，抬腿往食堂方向冲，嘴里还不忘催：“都快点，再磨蹭真要排长队了。”

“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惦记这口饭。”林天颂甩上车门，跟在后面骂他。

“民以食为天，懂不懂？”周扬头也不回。

阮茜茜被逗笑了，抬手推了他一把：“你少喊两句，半个学校都知道你饿了。”

陈渡锁好车，也慢悠悠跟了上去。

苏柚经过谢闻舟身边时，脚步停了下来：“你真没事？”

谢闻舟顿了顿，点头：“没事。”

苏柚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转身追上前面几个人。

谢闻舟本来也该跟着一起走。

可进了校园，他脚步还是不自觉慢下来一点。

午间的校园明亮喧闹，路边的梧桐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砖道和行人肩头，像最寻常不过的春日午后。有人抱着书快步穿过去，有人拎着刚买的水果边走边聊，远处球场那边似乎还有一阵短促的哨声，混在食堂门口的人声里，很快又散开。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清栖山上的那些瞬间，依然挥之不去。

谢闻舟目光落在前面那几个人身上，先前一路绷着的那根神经也像跟着松下来一点。

他隔着外套按了按口袋里的玉。

但至少在这一刻，阳光是温暖的，校园是热闹的。前面的人群里，周扬又回头冲他喊了一声，大概是在催他，再不过去就真要和最短的那条队伍失之交臂。

谢闻舟看着前面那几道已经走远一点的身影，终于抬脚跟了上去。那股说不清的异样仍旧没有消失，却像被午间明亮的日光和这片熟悉的校园，轻轻按到了更深一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