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冰洞中央,捡起了方岩掉在地上的那把冰镐。然后他走到东侧冰壁前——那张“脸”的正下方——举起冰镐,狠狠地砸了下去。
“你干什么!”陈小鹿尖叫。
冰镐的尖端凿进冰层,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裂纹从凿击点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蜘蛛网。那张“脸”在裂纹中变形、扭曲,五官被切割成不连续的碎片,然后随着一块碎裂的冰层坠落在地面上,摔成了粉末。
“你在破坏——”方岩站起来,想要阻止他,但林深的第二击已经落下。
这一次,冰镐凿进了一个更深的位置。整面冰壁都在震动,细小的冰屑从上方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我在做一个实验。”林深说。他的声音在冰洞里回荡,被冰壁反射成层层叠叠的回音。“赵医生说次声波会导致视觉畸变——如果我们破坏掉这些冰面,改变冰洞内的声学结构,次声波的反射路径就会改变。”
他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如果我们看到的‘脸’消失了,那就证明赵医生的理论是对的。那只是次声波导致的幻觉。”
“如果它没有消失呢?”陈小鹿问。
林深没有回答。
所有人都在等。
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冰洞里安静得可以听见每个人心跳的声音——或者说,可以感觉到心跳的声音,因为那种低沉的、17到19赫兹的嗡鸣正在以一种无法用耳朵捕捉的方式影响着他们的胸腔。
那张脸没有回来。
但别的东西出现了。
西侧冰壁上,在头灯光束的边缘,有一个影子在移动。不是投影——投影需要光源和物体,而头灯是固定的,冰洞里没有任何人在走动。
但那个影子在走。
它从光束的边缘向中心移动,步伐缓慢而均匀,像一个人在散步。它的轮廓模糊不清,但大致可以分辨出人形——一个头部、一个躯干、两条手臂、两条腿。
影子停在了光束的正中央。
然后它开口说话了。
不是声音——影子没有声带。但林深“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方式。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的大脑里,像一段被植入的记忆。
“你们不应该来这里。”
林深握紧了冰镐。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冻伤的那两根手指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疼痛是好的,疼痛意味着神经还在工作,意味着他还是他自己。
“你是谁?”他问。
影子没有回答。它做了一件事——它抬起了手臂,指向冰洞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宽度只容一人通过,通道口结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头灯光线下反射出一种不祥的珠光。
“那里有什么?”林深问。
影子开始变形。它的人形轮廓在瓦解,像一个被水浸泡的泥塑,五官、四肢、躯干都在融化,最后变成一团不规则的、缓慢蠕动的黑暗。
然后它消失了。
冰洞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的嗡鸣,和四颗心脏的跳动。
“我们往回走。”林深说。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方岩——他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困惑,然后是某种类似于如释重负的表情,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覆盖。
“往回走?”陈小鹿重复了一遍。“我们好不容易找到了——”
“找到了什么?”林深打断了她。“一个冰洞?一堆旧帐篷?一个会说话的影子?陈小鹿,我们现在的处境是:三个人——不,四个人——被困在一条冰裂缝里,食物还能撑两天,温度在持续下降,你的脚趾可能已经出现了冻伤前兆,方岩的状态——”
他看了一眼方岩。
“方岩的状态不稳定。我们不具备继续探索的条件。”
“但方哥说了有出口!”陈小鹿的声音提高了。“往西走,顺着暗河——”
“方岩说的话,”林深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你确定那是方岩说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头上。
方岩本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林深。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一种苍白的、脆弱的清醒。
“你是对的。”他说。“我不确定。我不确定那是我自己说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在微微颤抖。
“从那个冰洞里出来之后,我就……不一样了。我能感觉到。我在说话的时候,有时候觉得嘴巴在动,但声音不是我的。就像……就像有人在用我的声带说话。”
“那出口的事——”陈小鹿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哀求。
“我不知道。”方岩说。诚实得像一个在告解的人。“我不知道有没有出口。我不知道我往西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看到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出去了两天——在我的感知里,我只离开了二十分钟。”
“时间感知扭曲。”赵明远低声说。“次声波影响海马体的时间编码功能。你确实出去了两天,但你的大脑只记录了二十分钟的信息。另外的四十六个小时——”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另外的四十六个小时,“别人”在用方岩的身体。
“往回走。”林深再次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回到我们的帐篷,重新评估物资,等待天气好转,然后找路上攀。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他转身面向来时的路。那条狭窄的冰道在头灯光线下显得比来时更暗了,两侧的冰壁上出现了之前没有的裂纹,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地分布着。
“等一下。”方岩说。
他从背包里翻出一样东西——一只手持式 GPS 定位器。屏幕碎了,但林深知道这种军用级别的设备有备用显示模式,可以通过侧面的小型液晶屏读取基础数据。
方岩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了。
所有人围过来看。
液晶屏上显示着三行数据:
纬度:N31°46‘
经度:E99°05’
海拔:4872m
赵明远的手猛地握紧了。
“这是——”他的声音出现了五年来第一次的颤抖。“这是我病人手腕上纹的那组坐标。”
北纬31°46‘,东经99°05’。
雀儿山北坡。
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二十年前那支消失的勘探队的最后已知位置。
而他们此刻,就站在这组坐标的正上方——或者说,正下方。
“这就是方岩花了三十万要来的地方。”林深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方岩沉默了很久。
“是的。”他终于说。“但不是‘方岩’要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在那一刻,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一个人决定不再撒谎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有人找到了我。在我开始组队之前的两个月。他说他知道我父亲的死因——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破坏了他登山绳的保护套。他说如果我想知道真相,就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一支队伍到北坡的这组坐标位置。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到那里’。他说到了之后会有人告诉我下一步。”
“他给你多少钱?”林深问。
“五十万。”
“你不是给了我们总共三十万吗?”陈小鹿的声音尖锐得像刀片。“你从中赚了二十万?”
方岩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疲惫。
“不。我自己贴了二十万。他给了我五十万,我给你们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我用来还债了。我父亲出事之后,家里欠了一大笔搜救费。”
沉默。
冰洞里只有风的嗡鸣,和GPS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
N31°46‘
E99°05’
4872m
“那个人是谁?”林深问。
方岩摇头。“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他用的代号叫‘冰镐’。我们只通过加密通讯软件联系。他的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片,没有任何信息。”
“你怎么联系他?”
“联系不上。只有他能联系我。”
林深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那张手绘地图。地图上那行红字——“他们不是来爬山的。别信任何人。”
写下那行字的人,是不是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是不是也发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了一个远超预期的漩涡?
那行字的笔迹是谁的?
林深突然睁开眼睛。
“方岩,你在冰洞里看到的那个人——那个长着你自己的脸的人——他问你‘你还要往前走吗’。”
“对。”
“你怎么回答的?”
方岩的表情变了。那种苍白的、脆弱的清醒开始龟裂,下面的恐惧像岩浆一样涌上来。
“我说——”他的声音变成了耳语。“我说‘是’。”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你说‘是’。”
“对。”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在’了。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在任何地方。我只是……不存在。等我‘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帐篷外面了。”
方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风声吞没。
“我不记得我答应了什么。但我答应了。”
林深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转身,朝着冰洞深处那条狭窄的通道走去。
“林深!”赵明远喊了一声。“你说要往回走的!”
“我说的是‘往回走’。”林深头也不回。“但我没说是现在。”
他走进了通道。
狭窄的冰道像一条食道,两侧的冰壁几乎贴着他的肩膀。头灯的光线在冰面上反射出一种奇异的蓝色,像置身于一块巨大的宝石内部。
他走了大约三十步,然后停了下来。
通道尽头是一个小型的冰室,比外面的冰洞小得多,大概只有两平方米。冰室的地面上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人的靴子。
只有一只。右脚的。立在地上,靴尖朝上,像有人在穿着它站立——但靴子里面是空的。靴筒的开口处有一圈黑色的毛绒内衬,上面有深褐色的污渍。
林深蹲下来,用冰镐轻轻碰了一下靴子。
靴子倒下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靴子倒下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靴子里传出来的,而是从冰室的地面下方传来的。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像有人在冰层下面敲击。
“咚。”
又是一声。
“咚。”
第三声。有节奏的。均匀的。像一个信号。
林深猛地站起来,头撞到了冰室的顶壁,头盔发出一声闷响。他转身往回跑,在狭窄的冰道中几乎是侧着身体在挤。
他冲出通道,回到外面的冰洞。
赵明远蹲在地上。陈小鹿在尖叫。方岩站在冰洞中央,一动不动。
赵明远面前的地面上,冰层出现了变化——原本乳白色的冰面变得透明了,像一块被擦干净的玻璃。透过透明的冰层可以看到下面的东西。
下面有一个人。
不是冻在冰里的——是躺在冰层下面的。冰层的厚度大约有五十厘米,下面是一个空洞,那个人就躺在空洞的地面上。他的姿势很奇怪——仰面朝天,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遗体。
他穿着橙色的冲锋衣。左胸口有白色的山峰Logo。
他是方岩队伍里的人。
不是第七个人——是第六个。
因为林深数出了他的身份。
周磊。
雪崩中“失踪”的周磊。
他的眼睛是睁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