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舟飘在半空中，看着那些光点飘走。老兵握着他的手，那只手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但他没有松开。他们往那道光的方向飘，飘了很久，那道光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暗。不对，不是光在远，是有什么东西在挡住那道光。
沈寒舟停下来，回头看。身后，湘西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光，从地底涌上来，把半边天都染红了。那光在动，像血，像火，像岩浆，从七十二阴穴的废墟里涌出来，流向四面八方。流向鬼市，流向蛊寨，流向阴庙，流向乱葬岗。那些地方，全亮了。
鬼市最先亮起来。那些白骨做成的灯笼，一盏一盏重新点燃。不是青色的火，是血红的。火苗一跳一跳，照出街道两旁的摊位，摊主全是阴魂，有的没有头，有的没有脸，有的只有半截身子。它们从地底下爬出来，站在摊位后面，等着客人。但鬼市里没有客人，只有它们自己。它们等了一千年，等来的不是客人，是血红的火。
然后是蛊寨。那些血红色的藤蔓疯了一样长，从寨子里长出来，长到山上，长到水里，长到天上。藤蔓上挂满了东西——不是骨头，是茧。人的茧，用血红的丝缠成的，里面裹着人。那些人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叫。但叫不出来，嘴被丝缠住了，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那些茧在藤蔓上晃动，像一串串巨大的葡萄。
接着是阴庙。那座供着阴差的神庙，门开了。不是人开的，是里面的东西开的。神像从庙里走出来，不是一尊，是几十尊。有牛头，有马面，有黑白无常，有判官。它们全是石头的，但它们在动，一步一步，从庙里走出来，站在庙门口，面朝同一个方向——七十二阴穴的方向。它们在等，等它们的王出来。
最后是乱葬岗。那些坟全裂开了，里面的尸体全爬出来了。有的烂得只剩骨头，有的还挂着皮肉，有的刚死不久，脸上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它们从坟里爬出来之后，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面朝七十二阴穴的方向。它们在等，等它们的王出来。
沈寒舟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一切。他的眼泪流下来。不是为了那些死人，是为了湘西，为了那些还活着的、还不知道自己要死的人。老兵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快透明了，但他握得很紧。“别哭。守穴人，不能哭。”
沈寒舟擦掉眼泪。“我没哭。”
老兵笑了。“那我们走。去那些地方，去渡那些魂。”他指着鬼市，指着蛊寨，指着阴庙，指着乱葬岗。沈寒舟点头。“好。我们去。”
他们转过身，往鬼市的方向飘。飘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鬼市就在眼前了。那些血红的灯笼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苍白的脸。那些阴魂看见他们，全转过头来，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们。然后，它们笑了。那笑容，和那个老人一模一样。
沈寒舟握紧那两根肋骨，走进鬼市。那些阴魂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笑着。他走到第一个摊位前，摊位上摆着魂片，灰蒙蒙的，在瓶子里挣扎。他拿起那个瓶子，打开盖子，把魂片倒出来。那些魂片飘在空中，看着沈寒舟，笑了。然后，它们散了。
他走到第二个摊位，第三个，第四个——一个一个，把那些魂片放出来。那些阴魂看着他放，没有拦，只是笑着。放完最后一个，他转过身，准备离开。那些阴魂突然不笑了，全看着他，全跪下了。成百上千的阴魂，跪在他面前。它们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谢谢。”
沈寒舟的眼泪流下来。他走出鬼市，往蛊寨的方向走。那些血红的藤蔓缠在一起，把路堵得死死的。他用肋骨去砍，砍断一根，长出一根。砍断十根，长出百根。砍不完。那些茧在藤蔓上晃动，里面的人还在挣扎，还在叫。他砍得更快了，一根一根，一片一片。藤蔓的汁液溅了他一身，腥臭扑鼻。砍了不知多久，终于砍出一条路。他走进寨子里，那些茧挂在房梁上，挂在树上，挂在栅栏上，到处都是。他一个一个割开，把里面的人放出来。那些人掉在地上，大口喘气，看着沈寒舟，笑了。“谢谢。”然后，他们散了。和那些魂片一样，化成光点，飘向天空。
他走出蛊寨，往阴庙走。那些石像还站在庙门口，面朝七十二阴穴的方向。他走到它们面前，看着它们。“你们的王，死了。”那些石像转过头，看着他。它们的眼睛里，有泪。然后，它们碎了，碎成粉末，粉末里飘出光点，和那些魂片混在一起，飘向天空。
最后是乱葬岗。那些尸体还站在那里，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他走到它们面前，看着它们。“你们的王，死了。”那些尸体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泪。然后，它们倒下了，倒在地上，化成粉末。粉末里飘出光点，和那些魂片混在一起，飘向天空。
沈寒舟站在乱葬岗上，看着那些光点飘走。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老兵站在他身边，只剩一张脸了。它看着他，笑了。“我们该走了。”
沈寒舟点头。“好。我们走。”
他们转过身，往那道光的方向走。那道光又亮了，金色的，很亮，很暖。光里那些人影又出现了，老祖宗、师祖、师父、玄老鬼、盲眼老道、红裙女人、养鬼人、孩子——全在。全在等着他。沈寒舟走进那道光里，走进那些人影中间。他们围着他，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沈寒舟也笑了。“回来了。”
他们转过身，一起往光的深处走。走了很久，走到光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很小，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门上刻着三个字——“归魂处”。
沈寒舟推开门，走进去。门后是另一个世界——山，水，树，花，鸟，虫。有太阳，有月亮，有星星。有风，有雨，有雪。有活人，有死人，有魂。全在，全在这里，全在等着他。
他站在那个世界里，看着那些山，那些水，那些树，那些花。笑了。“这就是家。”
老兵站在他身边，也笑了。“嗯。这就是家。”
他们站在那个世界里，很久很久。然后，他们转过身，看着那扇门。门慢慢关上，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
“归位。”
然后，一切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