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兵穿过集市深处,人流比主街更密。摊位挨着摊位,布幡层层叠叠挂起,遮住半边天光。叫卖声不断,有喊“上等符纸”的,有吆喝“百年灵芝”的,还有人敲着铜锣说自家丹药能通脉开窍。他脚步没停,目光扫过一家家铺面,最后落在一处门脸宽大、挂着青底金字招牌的药铺上。
牌子上写着“济元堂”三个字,笔画粗重,墨色发亮。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今日药材市价。旁边站着两个伙计,穿着统一灰袍,腰间系带,见人走近便点头招呼,态度不卑不亢。
这地方看着规矩。
代兵走上前,站在柜台前。
柜台后是个中年男子,身穿靛蓝长衫,袖口挽起,正低头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要什么?”声音不高,也不低。
“黄精,玉髓草。”代兵说,“各要一两。”
那人放下算盘,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提笔就写:“黄精八枚下品灵石一钱,玉髓草十二枚下品灵石一钱。整两作零卖,加收三成手续费。一共四十枚下品灵石。”
代兵没动。
他知道山下凡城的物价。黄精在普通药铺不过几文钱一两,修士用的灵药贵些,但也有限。他虽不懂坊市行情,可四十枚灵石买这点东西,明显不对。
“别的铺子多少?”他问。
那人抬眼,上下打量他一身粗布劲装,脚上是旧皮靴,肩背无饰,腰无玉佩,连储物袋都没有外露。
“你这穿着,也懂灵药?”冷笑一声,“别是拿凡药店那一套来这儿充大头吧?我们这儿不收铜板,也不换米面。要买就付灵石,不买别耽误后面客人。”
话音刚落,门外就有两人走过来,穿着华贵,腰佩玉牌。伙计立刻换了一副脸色,拱手迎上去:“二位贵客来了,快请进!刚才那味血莲子已经备好,在里面雅间候着呢。”
那两人点点头,眼皮都没往代兵这边扫一下,径直被引了进去。
代兵站在原地,手垂在袖中,指尖碰到那袋灵石。温润的触感还在,但此刻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比个价。”他说,“去别家看看再回来。”
“爱买买,不买滚!”柜台后的男人猛地拍了下桌子,算盘跳了一下,“我这店挂着苍澜商会名号,你敢闹事试试?外面排队的人都等着呢!”
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果然,后面已站了三四个人,都盯着这边。有人摇头,有人撇嘴,没人说话,但眼神分明在催促:赶紧走,别惹麻烦。
代兵沉默。
他知道这种局面。一人对抗一家店容易,对抗整个秩序难。这里不是讲理的地方,是看身份、看背景、看谁背后有人的地方。
他没再说话,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两枚下品灵石,放在柜台上。
清脆两响。
“拿药。”他说。
那人哼了一声,慢悠悠打开抽屉,抓了两小包药材出来,随意一塞,丢在柜台上。包装粗劣,纸角都磨破了。
代兵拿起,打开略看。黄精干瘪,边缘发黑;玉髓草颜色偏暗,叶片卷曲,显然存放已久。
这不是新采的。
但他没多言,将药包收进袖袋,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嗤笑:“又一个被宰的散修,连品相都看不出。”
没人接话。
代兵走出铺子,顺着人流往前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稍窄的巷道。这里是坊市外沿,摊位稀疏,有几个原本做生意的棚子空着,布幔耷拉下来,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走到最角落的一个废弃摊位后,背靠土墙停下。
四周无人。
他掏出药包,重新打开,对着光细看。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确实普通,甚至不如路边野地里随手拔的。
可就是这些东西,花了他两枚灵石。
接近一半的积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混着煤灰、汗味和远处烤肉的焦香。耳边是喧闹的人声,讨价还价,哄孩子,狗吠,铁器敲打声。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交易再正常不过。
可他知道不对。
资源不止在于有没有,更在于能不能守住。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
从前在山上,他是杂役,没人看得起。但他一步步走上来,靠的是签到,也是隐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该等。
今天他不动手。
不是怕,是没必要为这点事起冲突。他还不清楚这里的水有多深,不知道哪家背后是谁,不知道一句话说错会不会引来围杀。
他只是记住了这家店的名字。
济元堂。
苍澜商会。
他把药包收好,贴身放进内袋,手指在布料上按了一下。
然后站直身体,望向坊市深处。
主街上人来人往,旗幡招展。有穿锦袍的年轻修士昂首走过,有背着大包小包的老者低声询价,还有几个孩童在摊位间追逐打闹,差点撞翻一筐蘑菇。
一切热闹。
一切照旧。
可他已经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只想着怎么活下去的外门弟子。他有了身份,有了力量,有了令牌,也有了灵石。但他现在明白,这些东西到了坊市,照样会被吞得干干净净,只要你看起来弱,只要你不敢争。
他缓缓迈步,沿着巷道边缘走回主街。
脚步平稳,没有急躁,也没有迟疑。
路过一家卖刀具的摊子时,他停下片刻。摊主正在磨一把短匕,砂石摩擦发出刺啦声。刀刃泛着冷光,映出他半张脸。
他看了两息,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前方有个卖茶水的老妇,支着一口锅,热气腾腾。她看见代兵走近,笑着问:“客官歇口气?两文钱一碗,解渴又提神。”
代兵摇摇头。
老妇也不强求,自顾自舀水吹凉。
他从旁边经过,余光扫过她的炉灶。锅底积着黑灰,柴火未燃尽,火星偶尔噼啪一响。
就像某些东西,还没烧起来,但已经埋下了。
他走向下一个路口,那里有三条岔道延伸出去。左边是兵器铺集中区,右边通向住宅巷,中间一条直通坊市核心,传闻里面有拍卖行和高级会所。
他站在路口,没急着选方向。
而是抬起手,看了看掌心。
干净,有力,没有任何颤抖。
然后他收回手,踏上了中间那条路。
人群在他身边流动,声音越来越密集。
他的身影渐渐融入喧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