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裹住回春堂后院。
药香混着血腥,在空气里绷成一根弦,一触即断。
“这纸条,多半是陷阱。”
萧景珩指尖捻着染血纸片,眸色深如寒潭,“‘影子’能盯死柳如茵、布下杀局,就敢故意留线索,引我们往大理寺闯。”
他一语道破凶险。
大理寺掌天下刑狱,本就是龙潭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姜离目光落在床榻上昏迷的柳如茵。
她唇色惨白,即便昏睡,眉峰仍拧着一股不肯折腰的硬气。
这条命换回来的情报与账册,无论真假,都不能白流。
“是陷阱,也是机会。”
姜离声音清冷,字字坚定,“坐等只会被牵着走。与其猜,不如主动敲山震虎。”
萧景珩侧首看她。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她平静侧脸。那双本该藏着怯懦的眼,此刻只剩近乎冷酷的理智与锋芒。
他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名义上的冷宫弃妃。
她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越是绝境,越能撞开一条最险、也最直的生路。
“你想怎么做?”他语气里多了几分探询。
“我要见陆远修。”
姜离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以红袖招刺杀案目击者的身份,向他揭发内幕。”
萧景珩瞳孔微缩。
陆远修,大理寺少卿,太子少傅陆文渊独子,太子党心腹。
年纪轻轻身居高位,断案如神、铁面无私,在清流之中声望极重。
原书里,他因彻查贪墨触动权贵利益,最终被太子舍弃,落得家破人亡。
可那都是后话。
眼下,他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也是最难啃的硬骨头。
“直接找他,太险。”萧景珩皱眉,“他不会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所以要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身份。”
姜离抬眼,直视萧景珩,“我需要身份,一个他必须见我的身份。九殿下,你是刺杀案核心受害者,你的证人,分量够不够?”
四目相对,空气一凝。
萧景珩看懂了她的棋。
这不是试探,是心理博弈。
她要以身入局,以身为饵,去钓那头藏在暗处的猛兽。
“好。”
一个字,重如千钧。
他不问细节,不疑把握,是近乎本能的信任。
他转身吩咐门外亲卫:“备帖,送大理寺。就说本王救命恩人、红袖招血案唯一目击证人离公子,有要案线索,面呈陆少卿。”
拜帖送出去,石沉大海,一日无音。
在意料之中。
陆远修的谨慎,京城皆知。
突然冒出来的离公子,身后还站着处境微妙的九皇子,他必然要把底翻干净。
姜离给的,是萧景珩势力连夜伪造的身份——江南来的小有名气调香师,偶然入九皇子眼,不幸卷入商场仇杀。
干净、简单,满是巧合,足以应付寻常盘查。
第二日黄昏,大理寺回帖终于到了。
无半句客套,只一行字:申时,大理寺,书房。
地点选在大理寺内,而非外间茶楼,本就是下马威。
那是他的地盘,心腹遍布,一丝动静都逃不过他眼。
姜离换了身素青衣衫,男装打扮,长发简单木簪束起。倾城容貌尽数掩去,只留一双沉静冷眸。
化名离公子,不只是行动方便,更是彻底斩断与冷宫弃妃姜离的牵连。
大理寺衙门庄严肃穆。
门口石狮在夕阳下拉长影子,像要择人而噬的巨兽。
面无表情的官差引她至后堂书房。
沉重楠木门推开,陈年卷宗墨香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偏暗。
绯色官袍的陆远修端坐案后,不过二十五六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锐利。
他目光如鹰隼淬冰,姜离一进门,便被死死锁定,仿佛要被从骨血里看穿。
他身侧,立着一尊黑衣人影。
身形高大,气息森寒,眼神毫无波澜,是陆远修最信任的死士,墨羽。
整间书房,不像会客,更像审讯。
一器一物,一人一站位,都在压人气势。
“你就是离公子?”陆远修开口,声线平直,无半分情绪。
“正是。”
姜离不卑不亢躬身一揖,目光坦然迎上审视,“草民见过陆大人。冒昧前来,只因红袖招一案,草民有几分……或许对大人有用的线索。”
陆远修抬手示意请坐,却没半分让她放松的意思。
他亲自提壶斟茶,动作从容,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尽在掌握的自信。
“说,你发现了什么。”
姜离没有急着开口,端起茶杯,轻拂浮沫。
她清楚,第一句话出口,博弈便正式开始。
“大人,草民以调香为生,嗅觉比常人敏锐。”
她放下茶杯,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吐露惊天秘辛,“那日刺客袖箭射出,不过一瞬,我却从他身上闻到一股味道。”
她顿住,细察陆远修神色。
对方依旧面无波澜,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专注。
“那味道很特别。”
姜离一字一顿,清晰缓慢,“陈年霉味,混着石灰、朽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这味道,我在一个地方闻过。”
她抬眼,语气平静落下:“大理寺牢狱。”
话音一落,书房空气骤然凝固。
姜离目光看似落在茶杯上,余光却死死钉着陆远修。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执杯的手指,骨节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快得像错觉,却足够了。
陆远修缓缓放杯,杯底磕在桌面,一声轻脆响。
他笑了,笑意极淡,却寒意刺骨。
“离公子,你很有意思。”
他身体微前倾,目光如刀直刺而来,“本官好奇,你一个江南调香师,从未踏过京城重地,怎会认得独属于大理寺天牢的气味?”
这是死局。
承认去过,便要解释如何出入森严天牢。
否认,证词便成胡言,甚至被扣上构陷朝廷命官的罪名。
可姜离脸上没有半分慌乱。
她反而抬头,迎上他目光,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涩自嘲。
“不瞒大人。”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旁人旧事,“草民来京前,曾在苏州府被人诬告入狱。虽只七日,那股深入骨髓的味道,此生不敢忘。想来天下牢狱,味道大抵相似吧?”
话锋一转,她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惑反问:
“还是说……陆大人觉得,草民鼻子出了错?大人是在怀疑草民的证词?”
一记反问,皮球利落踢回。
她既给了合理解释,又把“你如何知道”扭成“你为何不信”。
陆远修再追,反倒像刻意包庇、欲盖弥彰。
陆远修深深看她,审视更浓。
沉默许久,久到墨羽都以为他要动怒。
最终,他缓缓靠回椅背,冷意收敛,恢复淡漠。
“本官知道了。”他淡淡开口,“你的证词,大理寺会核查。今日多谢提供线索,你可以走了。”
“可以走了”四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喙的驱逐。
姜离心下了然。
今日试探,到此为止。
她起身再行一礼,在官差“护送”下,从容走出大理寺。
直到踏出厚重大门,重新落在夕阳里,紧绷的后背才渗出一层冷汗。
巷口早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姜离上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视线。
萧景珩坐在车内,把玩着玉佩,见她上来,立刻递过一杯温水。
“如何?”
“他上钩了。”
姜离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压下狂跳的心,“我提牢狱气味时,他有反应。”
萧景珩点头,神色却不见轻松。
“你进书房后一刻钟,墨羽离开过一次。”
姜离心头一紧:“去了哪里?”
“大理寺档案库。”
萧景珩声音低沉凝重,“他在查你底细。我们伪造的身份文书,骗得了寻常官府,未必瞒得过陆远修。”
姜离指尖微微发白。
这一试探,已然打草惊蛇,也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
陆远修必定疑心重重,会用尽手段查清离公子真身。
危险,正以看得见的速度逼近。
“他查得越深,越觉得身份天衣无缝,便越会怀疑。”
姜离思绪飞转,“一个让他疑心的人给出的线索,他会怎么做?”
萧景珩眸色闪动:“他会亲自验证。”
“没错。”
姜离呼吸骤然一滞。
一个疯狂又大胆的念头,如闪电劈开迷雾。
她看向萧景珩,声音因激动微颤:
“柳如茵给我们的那本账册……会不会也是假的?”
若陆远修是幕后黑手之一,他必然知道柳如茵记账的习惯。
那场刺杀,真的是为夺回账本?
还是,用一本精心伪造的账册,完成一场完美嫁祸?
那条指向大理寺卿陆伯言的线索,从一开始,就是敌人抛出来的烟雾弹。
陆远修放她走,不是不信。
恰恰相反,是太信。
信自己布的局无懈可击,才急着查她这个变数,确保一切仍在掌控。
而这份急于求证的反应,反倒暴露了他最深的秘密。
他越想证明这本账册为真,就越说明——
另有一本截然不同、真正的账册,藏在他自以为绝对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