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图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裴烬给了她机会,一个能把江稚鱼拖下水的机会。
黑暗里,江楚楚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森冷扭曲的笑,像地狱里绽开的恶花。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江家主宅餐厅的落地窗,在地板铺出暖光斑。
气氛却半点不明媚。
沈素琴端着温牛奶,秀眉紧蹙,听着老宅来的张妈低声传话。
“夫人,楚楚小姐说她知道错了,不求您和老爷原谅,只想跟大小姐见一面,当面道歉。她说……再过几天可能就要被送出国,想在走之前了却最后一桩心事。”
沈素琴放下牛奶杯,杯底轻响,语气冷得不带半点温度:“道歉?她在医院那样骂我们,现在又演姐妹情深?你回去告诉她,不必了。江家不吃她这套虚情假意。”
一个关在老宅、连手机都没有的人,突然费尽心思约小鱼出门,还指定地点——背后没鬼,她沈素琴名字倒过来写。
“可是夫人,楚楚小姐她……”张妈还想劝。
恰在这时,江稚鱼穿着宽松居家服,打着哈欠从楼梯晃下来。
昨晚看电影看到半夜,她还睡眼惺忪,头发乱成鸟窝,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轻响。
刚到餐厅门口,她就听见了后半句。
“……就在城南那家‘初见’甜品店,她说那是她和小鱼小姐小时候最爱去的地方……”
江稚鱼脚步一顿。
初见甜品店?
脑子还没完全醒,味蕾先活了过来。
那家店她穿来后听佣人提过,是本地有名的法式甜品店,季节限定的草莓熔岩蛋糕,名声响得很。
原主小时候确实跟江楚楚去过,可对现在的江稚鱼来说,吸引力只有那款蛋糕。
【哟,鸿门宴来了。
道歉是假,想搞事是真吧。
江楚楚那种人,不捅我两刀都算她转性了。】
江稚鱼一边腹诽,一边慢吞吞挪到桌边,拿起一片吐司。
【不过……初见那家的草莓熔岩蛋糕,听说用的是空运淡雪草莓,入口即化,一年只卖这一季。
下个月江楚楚按剧情被送出国,这家店也因租约到期关门。
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吃完这次,再想吃都没地方。】
内心天人交战,对美食的渴望,终究压过了对麻烦的抵触。
【啧,去就去。
反正出门有保镖跟着,江楚楚手无缚鸡之力,还能当场绑架我不成?
大庭广众之下,她玩不出花样。
为了绝版蛋糕,冒这点小险,值!】
对面沈素琴端坐着,脸色冰冷,本要再次拒绝。
清晰“听”完女儿这一串心路历程,她表情瞬间僵住。
看着女儿睡眼惺忪的懵懂模样,再对比她心里门儿清的利弊盘算,沈素琴一时哭笑不得。
原来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既然她心里有数,也清楚安全有保障……
沈素琴沉吟片刻,端起牛奶抿了一口,原本坚决的态度,竟松了。
她对张妈道:“你先回去,我会考虑。”
张妈一走,沈素琴立刻叫来管家,低声吩咐几句。
随后才看向正跟吐司较劲的江稚鱼,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想去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半小时后,江稚鱼坐在去甜品店的专车后座,别扭地碰了碰胸前那枚精致的珍珠母贝胸针。
【好家伙,内置定位加窃听器,我直接变身行走的007。
妈也真是的,这么不放心,直接派一个师包围我不就完了?】
车窗外,她敏锐注意到,两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始终不远不近跟着。
一个师是夸张,一个加强排的保镖,肯定是有了。
初见甜品店坐落在安静林荫道旁,装修温馨雅致。
午后阳光透过大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奶油与咖啡的香气。
江稚鱼推门而入,风铃清脆作响。
她一眼就看见靠窗位置的江楚楚。
几天不见,江楚楚憔悴得厉害,眼下青黑浓重,精心打理的卷发干枯毛躁。
一身素白连衣裙,小脸苍白,看上去楚楚可怜,一副诚心忏悔的模样。
她们邻座,坐着一个背对着的男人,正盯着笔记本电脑。
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普通灰色连帽衫,像个在咖啡馆办公的程序员。
江稚鱼没在意,径直在江楚楚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蛋糕呢?”
江楚楚被她这直白一问噎住,精心酝酿的悲伤情绪瞬间卡壳。
她强压不快,扯出虚弱笑意,指了指桌上的草莓熔岩蛋糕:“知道你喜欢,先帮你点了。”
说完,她像是再也忍不住,眼圈一红,泪水断线似的滚落:“小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之前是我鬼迷心窍,嫉妒你,才说那些混账话,做那些糊涂事……你能原谅我吗?”
江稚鱼拿起叉子,毫不客气挖一大勺裹着鲜红草莓酱的蛋糕送进嘴里。
嗯,好吃。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奶油绵密混着草莓酸甜,果然名不虚传。
她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分出半颗心应付。
【来了来了,奥斯卡影后飙戏时间。
这眼泪说来就来,水龙头都没这么快。
我要是信你的鬼话,我就是傻子。】
邻座,鸭舌帽下的裴烬,看似随意浏览电脑上的商业数据,耳蜗里的微型耳机,清晰收着两人对话。
江楚楚每一句道歉,都按着事先排好的剧本走。
而江稚鱼那道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心声,也准时出现。
裴烬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真有意思。
江楚楚见江稚鱼只顾吃,完全不接话,心里恨得发痒,面上哭得更凶:“小鱼,我知道你还生气。我……我马上就要走了,可能再也回不来。我只是想在走之前,为江家做点什么。我听说……叔叔最近为城南那个项目头疼,是不是遇到麻烦了?你能不能……跟我说说,或许我还能帮上忙……”
她开始小心翼翼套话,想从江稚鱼嘴里撬出有价值的商业信息,好向裴烬证明自己有用。
江稚鱼又挖一大勺蛋糕,含糊摇头:“不知道,不清楚,不关我事。”
她抬起头,一脸无辜看着江楚楚:“我每天就是吃饭睡觉,公司的事,哥哥们从来不跟我说。”
心里戏却比谁都足。
【演得真辛苦,还不如下毒来得快。
隔壁桌那个戴帽子的就是裴烬吧?
伪装技术也太差了,那块百达翡丽手表都快闪瞎我了。
他就在那儿偷听呢,你这么问,不就直接暴露自己是个啥也不知道的草包吗?】
【还城南项目,笑死。
裴烬想知道的,不就是城南那块地的竞标底牌吗?
可惜了,我二哥早就听了我的“内部消息”,把项目负责人换成裴烬的死对头张副总了。
现在那项目就是专门给裴烬挖的坑,谁跳谁死。
你还想打听?
是想跳坑的时候姿势优美一点吗?】
邻座,裴烬正准备给特助发消息,跟进江楚楚套话的成果。
当那句“隔壁桌那个戴帽子的就是裴烬吧”在脑海里炸开时,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紧接着,“城南项目负责人换成张副总”“专门给裴烬挖的坑”……
一道道惊雷,在他脑中轰响。
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彻底僵住。
深邃眼眸里,第一次掀起惊涛骇浪。
她,怎么会知道?
不仅知道他在这里,还知道城南项目的变动——这个消息,连他安插在江氏的内线,都还没传回来!
裴烬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隔着电脑屏幕遮挡,死死锁定那个正专心对付最后一口蛋糕的女孩。
他缓缓放下咖啡杯,指尖在冰冷触控板上轻滑,光标移到加密对话框。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危险与极度亢奋的探究欲,在心底疯狂疯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