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桥底穿过，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陈陌靠在东侧的桥墩上，外套裹紧肩膀，头微微低着，像是睡着了。他的呼吸很轻，节奏均匀，右手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昏黄路灯下泛出浅白的痕迹。他没戴帽子，卫衣的兜帽耷拉在背后，发梢沾了些灰尘，贴在额角。

桥下不安静。一百米开外是条夜市街，摊贩收摊后留下几堆垃圾，野狗在翻找食物，偶尔低吼两声。靠近桥体这一侧，聚集了十几名流浪者，有的蜷在纸箱里，有的躺在破棉絮上，还有几个刚下班的夜归人坐在台阶上抽烟。他们说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混着远处未散尽的车流声，织成一片低沉的背景音。

陈陌没睁眼，耳朵却在动。

他听见一个男人在骂平台系统，语气暴躁：“跑了一晚上，三单差评直接扣光服务分！老子明天还接不接单？”那是外卖员，嗓门大，情绪压不住。旁边有人劝他别吵，他反而更激动，声音拔高：“你懂个屁！这月房租还没交，孩子下学期学费都指着这个！”话说到一半，突然哽住，接着传来压抑的抽泣。

陈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灵气开始流动。

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大地升腾，而是从周围这些人心里渗出来的——焦虑、委屈、愤怒、不甘，像看不见的雾气，在深夜的桥下缓缓浮动。他能感觉到它们，细碎却密集，如同雨点落在池面，激起一圈圈涟漪。他的灵脉随之震颤，每一次波动都像被轻轻推了一把，吸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三倍。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就在两个小时前，热搜第一还是“风铃晚被困古墓”。那时候他已经在这儿了，靠着桥墩假寐，手机塞在外套内袋，屏幕朝下。但他感觉得到，整座城市的情绪在变。地铁口多了驻足刷手机的人，便利店电视循环播放突发新闻，连流浪汉都在议论：“那个女主播是不是真死了？”“要是真出事，直播平台得赔钱吧？”

热度没立刻消退，反而在夜里发酵。看客越来越多，猜测越来越离谱，有人说是炒作，有人说是谋杀，还有人说看见墓里有蓝光闪了七次。这些念头像电流一样穿行在人群之间，哪怕此刻桥下这些人并不都在刷手机，那种集体性的躁动依然残留着，附着在每个人的呼吸和言语里。

陈陌不动声色地调整坐姿，将背完全贴上桥墩，双腿盘起，脚掌相抵。动作缓慢，伪装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闭上眼，呼吸加深，体内灵脉张开微孔，开始主动捕捉那些情绪波纹。

他先锁定了那个哭的男人。

不是因为声音最大，而是因为他执念最深。一个成年人当众落泪，不是软弱，是扛得太久终于崩了线。那股情绪里掺着责任、恐惧、对家庭的愧疚，纯粹而浓烈，比街头吵架来得更有穿透力。灵气吸收速度又提了一截。

接着是另一个方向，一个老头坐在塑料凳上，手里捏着半瓶白酒，一口一口喝，不说话。他面前摆着张泛黄的照片，用透明胶粘过几次，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笑得很温和。老头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抹了把脸，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气里的钝痛藏不住。

陈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这类情绪他熟悉。小时候也这样，在巷口蹲一整晚等父母回来，最后只等到养父拎着酒瓶出现，说“别等了”。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多年后仍会在梦里咬他一口。所以他知道，思念这种东西，哪怕无声无息，也能掀起暗潮。

他又分出一丝感知，扫向桥西头那群打牌的人。四个人围一圈，用电瓶车灯照明，赌的是烟和零钱。其中一人输了三把，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一把甩牌起身，指着对面骂“出老千”。对方冷笑，反呛他输不起。两人越吵越凶，眼看要动手。

陈陌睁开眼。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去，声音不高也不低：“今晚谁吵，明天城管全收走。”

那人正要挥拳的手顿住了。

另一个也停下话头，抬头看他。

陈陌没看他们，视线扫过地上散落的牌、烟盒、半瓶矿泉水，最后落在那辆提供光源的电瓶车上。“灯一灭，你们啥也看不见。打架打赢了，东西照样被收。”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没停。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人嘟囔了一句“算了”，接着是电动车启动的嗡鸣，一群人推着车默默离开。

陈陌回到原位坐下，重新盘腿，右手再次摩挲虎口的疤。这一次，动作更慢，像是某种固定的节拍器，帮助他稳住心神。

桥下清净了些，但人并没少。

新来了几个夜班保安，轮岗中途歇脚，坐成一排啃烧饼。他们聊起刚才的热搜，语气带着猎奇：“听说那女的还在里面？信号都没断？”“真要死里逃生，估计能火一阵子。”“火有什么用，命差点没了。”“流量时代嘛，不死就得红。”

陈陌听着，眼皮没抬。

这些话本身情绪不强，但背后藏着一种普遍心态——看热闹不怕事大，同情中夹杂消费欲。这种混合情绪不像悲痛或愤怒那样尖锐，却更持久，像一层薄雾覆盖在整个城市上空。他发现自己的吸收效率并没有因争执结束而下降，反而因为人群话题集中，情绪趋向同频，形成了某种共振效应。

他索性不再刻意锁定某个源头，而是放开感知，让所有波动自然涌入。

灵脉像一块干涸多年的土地，终于迎来一场细密的春雨。每一滴都小，可加起来就是一场滋润。他体内的灵气缓缓积聚，虽未达到突破临界点，但经脉的通畅度明显提升，原本卡在膻中穴的一丝滞涩感悄然化解。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洗旧的黑色卫衣，帆布鞋边沾着泥点，坐在桥墩阴影里，像是累极了在打盹。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就算有人注意到他，也只会以为是哪个加班晚归的学生，或是混迹街头的小混混。

没人知道他在修行。

也没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喧嚣、争吵、悲伤、期待，正在一点一点喂养他的道基。

时间滑向凌晨两点。

气温降了下来，桥下起了薄雾。一些人陆续起身离开，找个更避风的地方过夜。那个喝酒的老头也收起照片，拄着拐杖慢慢走了。外卖员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原地，只剩下一个空饮料瓶倒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

人数少了，但并未清空。

仍有三十多人留在原地，或睡或醒。陈陌依旧坐着，姿势几乎没变。他的呼吸已与夜风同步，绵长而稳定。瞳孔深处，极淡的青铜色光泽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他捕捉到了新的情绪源。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膝盖坐在角落，头发遮住脸，肩膀轻微抖动。她没哭出声，但压抑的抽噎断断续续。旁边一名中年妇女递了杯热水，她摇头不要。过了会儿，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嘴里喃喃一句：“我连孩子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声音很轻，却被陈陌听得真切。

那是悔恨，混着自责和无力回天的绝望。强度不如之前的愤怒，却更深沉，像井底涌出的寒泉。灵气吸收曲线再次上扬。

他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靠近，只是维持原状，任由那股情绪汇入感知之网。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另一种变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电，也不是消息提示，而是某种数据波动引发的电磁干扰。他知道，一定是直播热度又涨了。热搜词条还在攀升，讨论量突破五百万。无数人在刷新页面，等待更新，有人祈祷，有人质疑，有人等着看笑话。亿万思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情绪潮汐，即便远在此处，也能被他模糊感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需要亲临现场，也不需要认识当事人。只要这座城市有人在激烈地想、在拼命地盼、在失控地怒，他就能源源不断获得养分。越是热闹的地方，越是人心浮动的时刻，他的修行就越顺畅。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觉醒能力时的情景。

那天他在地下擂台围观斗殴，两个混混打得头破血流，观众狂喊加油，气氛火爆到极点。他本想趁乱偷点钱，结果一站进场边，胸口突然发烫，灵脉自动运转，灵气疯狂涌入，差点当场突破。他吓坏了，逃出来躲进桥洞，整整三天不敢靠近人群。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意外，是他体质的本能反应。

从此他学会藏身市井，以混混身份为掩护，专挑人多事杂的地方活动。股市崩盘时去交易所外蹲点，网络骂战时守着热搜榜刷新，甚至故意挑起小规模冲突来制造情绪波动。三年下来，修为稳步提升，从未引起任何注意。

如今，他找到了更高效的模式。

不用制造冲突，只需等待风暴来临。

而这场关于风铃晚的舆论海啸，才刚刚开始。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他重新闭眼，将注意力沉入体内。

灵气仍在汇聚，速度虽不如前两小时迅猛，但更加绵延不绝。像是从暴雨转为细雨，润物无声。他的经脉如河道被冲刷，杂质一点点被带走，水流愈发清澈。

他知道自己不能贪多。

这种状态持续太久容易引起反噬，尤其在人群密集处长时间深度感应，万一情绪过于极端，可能导致灵脉过载。他曾见过一个修士因强行吞噬万人怨念而爆体身亡的记载——虽是传说，但他信。

所以他控制节奏，只取七分，留三分余地。

桥下的风又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披上外套，拉链没拉，任它松垮地挂在身上。身边散落着几个空饮料瓶，还有一个吃剩的面包袋，伪装成彻夜未眠的流浪青年模样。

远处传来环卫车的声音，扫帚划过路面，沙沙作响。

天快亮了。

但他没动。

他知道明天还得在这片街区活动。摆摊的位置已经盯好了，在菜市场东门拐角，人流大，纠纷多，最适合藏身和修行。今天这一夜积累的灵气，足够支撑他撑过前半日。等中午热度再起，他还能借势再吸一波。

他微微仰头，看向桥体上方。

混凝土结构斑驳，裂缝里钻出几根野草，在风里轻轻晃。路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不到最高处。一辆早班公交车驶过桥面，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他低头，右手最后一次摩挲虎口的疤。

然后靠回桥墩，闭目假寐。

桥下的人陆续醒来，咳嗽声、翻身声、打哈欠声此起彼伏。有人开始收拾铺盖，准备迎接新的一天。晨光尚未降临，城市仍在沉睡边缘徘徊。

陈陌静坐如初。

他的呼吸平稳，体内灵流缓缓循环，未散尽的情绪残波仍在被吸收，如同退潮后的沙滩，仍能拾到零星贝壳。

他知道，自己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