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天色灰蒙，街面湿漉漉的，昨夜的露水混着尘土黏在水泥地上。环卫车刚扫过东门拐角，扫帚划出两道弧线，停在路边。陈陌踩着那道未干的湿痕走过来，肩上搭着一条旧帆布，手里拎着个折叠摊车的铁架。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稳，鞋底沾着桥底带出的泥点，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断续的印子。
他走到菜市场东侧入口旁的空地，把铁架支开，咔嗒两声，四条腿稳住。接着从背包里掏出几样杂货：一只锈迹斑斑的铜铃，一个表面裂纹纵横的仿古罗盘，几串看不出年代的木珠挂饰，还有一块褪色的蓝布幡，上面用红漆潦草地写着“测字问运”四个字。他一件件摆上去，动作熟练，像是干了多年这行。
摊子不大，靠着墙，正好卡在巷口和主路之间。他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铜铃往前挪了寸许，确保从街口路过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反光。做完这些，他靠到墙边，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虎口那道旧疤，左耳的太极耳钉随着微风轻轻晃了一下。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推着三轮车进场，塑料筐摞得老高，黄瓜、青椒、西红柿堆在一起，沾着水珠。两个大妈为争一个好位置吵了几句，声音尖利，但没动手，最后各自占了一侧。陈陌听着，眉梢微动。那些争执里的火气已经淡了，不像昨夜桥下那般浓烈，但仍有余温。他知道，那是昨晚热搜留下的尾巴——有人还在议论那个女主播，语气里带着后怕和猎奇。
“听说人没死，信号断了半小时又通。”
“通了也没用，那种地方能活着出来算她命大。”
“现在这些人，为了流量什么都敢干。”
话音从隔壁摊飘来，陈陌没应声，只微微侧头，耳朵朝那边偏了偏。他感觉到一丝波动，不强，但持续不断，像烧完的炭还在冒烟。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什么都没做，只是把背往墙上贴得更实了些。
他不需要主动去吸，只要人在，声在，情绪就在。够用了。
六点十分，早市彻底活了过来。人流开始密集，买菜的、送孩子的、遛狗的，穿插其中。一个老头蹲在不远处削荸荠，刀片刮过表皮的声音清脆。陈陌盯着那双手，忽然察觉到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散步的那种，也不是赶时间的快走。是奔跑，而且是慌乱的奔跑。
他猛地抬眼。
小巷深处，一道身影冲了出来。女人，穿着运动鞋和改良汉服，头发散了一半，右眼下的泪痣沾着灰。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挥开挡路的垃圾桶，脚步踉跄，明显是在逃。
陈陌的右手瞬间握紧了墙沿。
她没看路，转弯太急，身体失去平衡，直直撞向路边的摊车。
“哐当”一声，铁架翻倒，罗盘滚进水洼，铜铃撞到路灯杆，发出一声短促的“叮”。布幡飞起，挂在灯柱半腰，随风晃荡。杂物撒了一地，木珠崩得到处都是。
陈陌侧身闪避，左肩还是被撞了一下，后背重重抵在墙上。他没倒，但呼吸顿了一瞬。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青铜色，快得如同错觉，随即隐去。
女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血痕。她没叫疼，第一时间低头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屏幕，确认录像还在运行，才抬起头。
正对上陈陌的眼睛。
他蹲了下来，离她不到一米，脸上没有怒意，也没有关切，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他伸手，从水洼边捡起那只铜铃，指尖抹过边缘的锈迹，动作慢，却稳定。
“你跑什么？”他问，声音低，但清楚。
女人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不断往巷口瞟，手指还在发抖。过了两秒，她才勉强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对不起啊哥……”她声音发虚，努力挤出一点笑，“我……我被人追，没看清路。”
陈陌没应，也没伸手扶。他站起身，把铜铃轻轻放回翻倒的摊车上，目光扫过她紧握的手机，又落回她的脸上。她右耳垂有颗小小的耳钉，形状像月牙，沾了灰，不太显眼。她的呼吸还没平复，说话时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痛，又像是在压抑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他环顾四周。
几个路人停下来看热闹。卖菜的大妈探头张望，手里还抓着一把葱。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慢了下来，看了两眼又走。没人靠近，也没人开口。
“追你的人，”陈陌压低声音，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还在后面。”
女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咬住下唇，手指蜷紧，把手机藏到了背后。她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抬头盯着他，眼里有求生的本能，也有防备。
“我知道这摊是你摆的……”她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等我缓过来，赔你钱，行不行？”
陈陌没说话。他看着她膝盖上的血迹，又看了看巷口。那里安静，只有风吹动一只塑料袋，打着旋儿贴着墙根跑。但他知道，安静不代表安全。刚才那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至少三个方向，节奏一致，训练有素。她不是被普通混混追，而是被什么人专门盯上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块裂开的罗盘，玻璃面已经碎了，指针歪在一边。他随手把它扔进摊车底部的收纳格，没再看。
“你刚才在录？”他问。
女人一顿，眼神闪了一下。
“嗯。”她点头，声音很轻，“我一直开着。”
“录到了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我只知道他们来了，我就跑。别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陈陌盯着她。她没撒谎。恐惧是真的，慌乱也是真的。但她隐瞒了什么，不是细节，而是动机——她为什么会被追？为什么偏偏逃到这条街？她根本不熟悉这里，否则不会转那么急的弯。
他没再问。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金属门被拉开的声音。巷子另一头，有个穿工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提着拖把，看了这边一眼，皱了皱眉，又缩了回去。
人群开始散了。看热闹的觉得没戏，各自忙去。卖菜的大妈吆喝起生意，电动车陆续驶过。早市恢复了原本的节奏，仿佛刚才的冲撞只是个小插曲。
但陈陌知道不是。
他站在原地，左手轻扶墙面，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凉。他感觉到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紧绷，像是暴风雨前的闷热，看不见，却压得人胸口发沉。
女人坐在地上，腿伤让她没法立刻起身。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机屏幕还亮着，画面晃动，全是她奔跑时的模糊影像。她手指动了动，想关掉，又停住。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问，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陈陌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巷口深处。那里依旧空着，但他的视线没有移开。他知道，有些事正在靠近，不是答案，而是麻烦。
而麻烦，从来不会只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