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水后的河闸底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湿腥味，像是泥土与腐败混杂的气息。水流退去的痕迹清晰可见，墙壁上残留的水渍勾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线条，仿佛某种无声的记录。地面上铺满了淤泥，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咕叽”声，像是某种隐秘的抗议。
周既安站在河闸底层，目光扫过四周。这里的光线昏暗，只有从上方透下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他的视线落在一处淤泥堆积的地方，那里有一块布料的边角露了出来，颜色暗沉，几乎与泥土融为一体。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
“太顺了。”他低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周围的滴水声吞没。轮值册上的记录与这里的发现，未免过于契合。韩守义的名字、时间、地点，甚至连退水的时机都像是被人精心安排过。他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陷入掌心，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
他终于迈步向前，脚下的淤泥发出黏腻的声音。他蹲下身，用手中的木棍拨开那块布料。随着动作的进行，一具尸体逐渐显现出来。韩守义的脸朝下埋在泥中，后背的衣物被水流冲刷得紧贴皮肤，显露出一道深深的伤痕。周既安的目光停留在那道伤痕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翻动尸体，而是站起身，环顾四周。河闸底层的寂静让人不安，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在等待他的反应。他的脑海中闪过上一章的那句话——“他救人的方式不是毁迹，而是重写顺序。”这具尸体和轮值册的出现，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刻意的安排？
周既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他知道，眼前的发现只是开始，真正的答案还藏在更深的地方。
淤泥的湿腻感顺着靴底蔓延，周既安半蹲在尸体旁，手指探向韩守义的颈侧。冰冷，僵硬，触感如同浸水的木头。他的动作迅速，指腹轻压，确认颈动脉的僵直程度后，顺势掀开尸体的衣襟。水渍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揭开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响。
韩守义的胸口有一道明显的擦伤，从锁骨延伸至肋下，皮肉翻卷，伤口边缘嵌着细小的砂砾。周既安的目光一顿，手指顺着伤口的方向滑过，触感粗糙，像是被某种硬物拖拽过。他没有停留太久，迅速检查了尸体的手掌和指尖——指甲缝里嵌着泥土，但没有挣扎留下的撕裂痕迹。
“失足坠亡？”他低声自问，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意。视线扫过尸体的脚踝，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绳索捆绑过。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轻触勒痕边缘，发现皮肤下有明显的瘀血扩散。
周既安站起身，视线转向尸体旁的地面。淤泥中有一道拖痕，从河闸底部延伸至尸体所在的位置，痕迹不深，但足够清晰。他顺着拖痕的方向走了几步，脚步停在一块突出的石头旁。石头表面有一抹暗红色，像是血迹，但被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太干净了。”他低声说，语气里透着一丝警觉。他回头看向尸体，目光落在韩守义的脸上。尸体的表情僵硬，嘴唇微张，像是死前曾试图呼喊，但喉咙里却没有任何泥沙残留。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衙役小心翼翼地靠近，手里捧着一本轮值册。“大人，找到了。”衙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
周既安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记录。韩守义的名字赫然在列，时间、地点、职责一一对应，甚至连最后一班的交接记录都清清楚楚。
他合上册子，目光重新落在尸体上，眼神深沉。“太顺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空气。尸体和文书的完美契合，反而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他蹲下身，再次检查韩守义的手腕。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指尖触到一处细微的凸起。他眯起眼，发现那是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某种细线勒过留下的痕迹。
周既安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整个现场。尸体、拖痕、轮值册，每一样都像是被精心摆放在这里，等待着他来发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袖口下的拳头攥得发白。
“这不是失足。”他低声说，语气里透着一丝决绝。
州府议事厅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影影绰绰。周既安站在长案一侧，手指轻敲桌面，节奏不快，却让人心生压迫。
“韩守义的尸体和轮值册，摆得这么齐整，倒像是专门等着我们去发现。”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
对面的同僚李承泽皱眉，语气略显不耐：“尸体是实的，册子也是实的。你还想怀疑什么？难不成是韩守义自己安排了这一切？”
“正因为太实了，才值得怀疑。”周既安停下敲击，目光直视对方，“尸体的僵硬程度，说明死亡时间与轮值册上的记录几乎完全吻合。可你不觉得，这种‘完全’本身就不正常吗？”
李承泽冷笑一声：“你是说有人故意伪造？可尸体总不能作假吧？颈侧的勒痕、淤泥的附着，哪一样不是现场留下的？”
“正因为这些细节都对得上，才让我觉得不对劲。”周既安的语气更冷，“你见过哪起命案，能做到每一处细节都和文书严丝合缝？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
“设计？”李承泽嗤笑，“那你的意思是，连韩守义的死也是设计的一部分？他死得这么干脆，难道是为了配合什么剧本？”
周既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轮值册，停顿片刻后，缓缓开口：“如果这真是剧本，那韩守义不过是个道具。问题在于——谁是编剧？”
空气一时凝滞。李承泽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反驳。
“还有一点，”周既安继续，声音压得更低，“轮值册上的签名，笔迹太干净了，像是刚写上去的。可韩守义的手，死前浸了水，能写得这么稳？”
李承泽的脸色微变，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周既安的目光压了回去。
“尸体和文书都在这里，但真相未必在这里。”周既安的声音像刀锋，划破了烛火的摇曳，“我们要查的，不是它们对得上什么，而是它们为什么对得上。”
烛火在案卷边缘跳动，映得纸页微微泛黄。周既安的目光落在轮值册上，指尖轻敲，节奏与方才在议事厅内如出一辙。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扫了一眼尸体旁的泥痕，随后才将册页缓缓展开。
“韩守义，戌时三刻，河闸东堤。”他低声念出，语调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而，下一瞬，他的手指停住了。
“东堤？”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微不可闻。册页上的字迹工整，墨色均匀，甚至连笔锋的停顿都一丝不苟。可正是这份完美，让他眉头微蹙。
他将册页推向一旁，转而看向尸体的衣襟。水渍浸透的布料上，隐约可见一片泥痕，形状与东堤的地势吻合得过于精准。周既安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像是在剥开一层无形的伪装。
“太干净了。”他低声道，语气中透着一丝冷意，“像是专门给人看的。”
身后的捕快迟疑片刻，开口问：“大人，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周既安打断他，声音低沉，“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安排。”他抬起头，目光深沉，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尸体与册页，看向了更深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