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沈清月一直闭着眼，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张纸条和锦囊。纸条上的字句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她血液都快凝固了。
“勿寻勿问，速离京城。切记，莫信周氏。”
母亲知道她会查，甚至预见到了危险，所以留下了警告。周氏……是丁，母亲用“周氏”而非“皇室”，范围就窄了。能让母亲如此忌惮，特意留下警告的“周氏”，最有可能的就是三皇子周瑾，或者他背后的贵妃一系！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帝？
前世周瑾娶她，真的只是为了沈家兵权吗？还是说，也与母亲、与林家有关？所以他后来才那么快就和沈清柔勾搭在一起，因为她这个“林家后人”失去了价值，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无数念头在脑中冲撞，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睁开眼时，脸上已恢复平静，只是脸色比出发时更白了些。
“姑娘，您是不是累着了？脸色不太好。”碧桃担忧地问。
“嗯，有些乏了，回去歇歇就好。”沈清月低声道。
马车在将军府侧门停下。沈清月扶着碧桃的手下车，李嬷嬷跟在一旁，小声问是否还要去清心寺。
“不了，我有些头疼，想回去躺躺。今日辛苦嬷嬷了，这些经书和素笺，先收进我房里吧。”沈清月按了按太阳穴，露出疲态。
李嬷嬷不疑有他，忙应下，自去安排。
回到自己院子，沈清月立刻吩咐碧桃：“我睡一会儿，任何人来，都说我累了，不见。晚膳也不必叫我了，我想静静。”
碧桃见她神色确实不好，连忙应了，放下帐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帐内，沈清月立刻坐起身，从袖中拿出锦囊和纸条，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又仔细看了一遍。纸条很旧，但字迹清晰，确是母亲笔迹无疑。纸是普通的竹纸，墨迹也已沉淀多年。锦囊的布料是江南常见的苏锦，边缘已有磨损。
母亲是什么时候，通过谁，把这个交给冯老翁的？是她病重之时？还是更早？冯老翁说“等你这么多年”，说明母亲是早有准备。
“勿寻勿问”……母亲不想她知道。可“速离京城”……谈何容易？她是镇北将军府嫡女，无缘无故，怎么可能离京？就算能，她一走了之，沈家怎么办？父亲的兵权，会不会被周瑾利用？而且，大仇未报，她岂能甘心？
“莫信周氏”……这是最明确的指向。周瑾，他到底做了什么，或者，将要做什么，让母亲如此忌惮，甚至留下这样的绝笔警告？
沈清月将纸条小心地折好，塞回锦囊。这个绝不能丢，也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母亲留下的簪子、玉佩盒子、还有这个锦囊……她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起来。
她环顾室内，最后目光落在床边脚踏的侧面。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暗格，是小时候她和哥哥玩捉迷藏时偶然发现的，连碧桃都不知道。她挪开脚踏，摸索着找到机关，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深的空隙。
她将锦囊、以及之前藏的沈清柔那枚玉佩，都放了进去，重新盖好木板，推回脚踏。这里虽然不算绝对安全，但胜在不起眼，暂时应该无虞。
做完这些，她才觉得一阵虚脱，靠在床头，冷汗已浸湿了里衣。
母亲的事，比复仇更复杂，也更危险。她原以为的敌人，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谢无咎……他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他引导自己发现线索，是敌是友？如果他也在查林家的事，是冲着母亲留下的什么，还是冲着……周瑾？
不能慌。沈清月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信息太少，不能妄下结论。但母亲的警告必须重视。周瑾，必须加倍防备，而且要想办法，查清他和林家当年的关联。
还有谢无咎……或许，可以试探一下？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沈巍即将回府。父亲的态度，会影响府中格局，也会影响周瑾和柳氏下一步的动作。
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也要想办法，在父亲面前，一点点改变自己过于“柔弱”的印象。至少，要让父亲觉得，她这个嫡女，是有主见、能立得住的。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月除了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在院中活动筋骨的时间更长了些，也开始尝试照着母亲笔记里一个简单的方子，配制一种有宁神静气、兼有轻微强身之效的药茶，药材都是常见之物，不会惹人怀疑。
沈清柔那边依旧安静，但柳氏往老夫人那里跑得更勤了，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第三天下午，沈巍回府了。
他是直接从大营回来的，风尘仆仆，一回府就先去见了老夫人，随后柳氏带着“病愈”的沈清柔也过去了。沈清月接到消息，换了身衣裳，也去了老夫人院子。
进去时，沈巍正坐在老夫人下首喝茶，柳氏和沈清柔陪坐在一旁。沈清柔穿着一身浅粉衣裙，薄施脂粉，看起来还是有些憔悴，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灵动，见到沈清月，立刻起身，柔柔唤了声“姐姐”，眼圈微红，仿佛饱受委屈。
沈清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带着关切：“妹妹气色好些了，可大安了？”
“劳姐姐记挂，好多了。”沈清柔细声细气。
沈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个女儿。沈清月穿着藕荷色衣衫，身姿挺拔，行礼问安干脆利落，眼神清澈沉稳。沈清柔则是一贯的娇弱模样。他想起军中同僚隐晦提及的，关于赏花宴的些许流言，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都坐吧。”沈巍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利，“我不在府中这些日子，你们可还安好？”
柳氏忙笑道：“都好，都好。就是柔儿前些日子不慎着凉，病了一场，如今可算好了，老爷不必挂心。”绝口不提赏花宴落水之事。
沈巍看向沈清柔：“既病了，就好生将养。女儿家，身子要紧。”
“是，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沈清柔乖巧应道。
沈巍又看向沈清月：“月儿前几日去寺里了？”
“是，去为母亲点了长明灯。”沈清月答道。
沈巍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些边关趣闻和老夫人听。柳氏和沈清柔在一旁凑趣，气氛看似融洽。
沈清月安静地听着，偶尔抬眸，能感觉到沈清柔状似无意的打量，以及柳氏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
她知道，沈巍回府，意味着短暂的平静结束了。柳氏母女，还有藏在暗处的周瑾，恐怕很快就会有新动作。
而她，也必须加快步伐了。
离开老夫人院子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清月走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大小姐请留步。”一个略显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沈清月回头，见是一个面生的、穿着体面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对她恭敬行礼。
“你是？”
“小人是三皇子府上的管事，姓赵。”赵管事笑容可掬，递上一个精致的描金拜盒，“我家殿下听闻沈将军回府，特命小人送来一份薄礼，恭贺将军回京。另外，殿下得知前些日子沈二小姐在宫中受惊，也备了一份安神的药材，给二小姐压惊。殿下还说，赏花宴上未能与沈大小姐多叙，甚为遗憾，改日若有机会，再向大小姐请教江南风物。”
沈清月看着那拜盒，又看了看赵管事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心头那股寒意，骤然加深。
周瑾……这就迫不及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