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年腊月初八,大雪。
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中,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银白。本该是阖家团圆的腊八节,御书房内却气氛凝重。
萧景珩端坐龙案之后,手中握着一封从西域送来的密信。信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是八百里加急,沿途换了七匹快马,日夜兼程送入京城。
沈清芷坐在他身侧,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信是疏勒国新任女王阿依娜亲笔所写,用汉文,措辞恭敬:
“大周皇帝陛下亲启:疏勒国旧王庭遗址近日出土一批前朝旧物,其中有金环一枚,与当年献于大周太子者形制相仿。环身刻有梵文,经国师辨认,为德妃娘娘遗物。臣女不敢自专,特遣使献于天朝。另有要事,事关前朝秘辛,不便书于纸面,望陛下遣心腹之人前来一叙。疏勒女王阿依娜拜上。”
萧景珩将信放在案上,眉峰微蹙。
“金环……”他低声重复。
沈清芷知道他在想什么。
德妃娘娘的金环,共有两只。一只随德妃入宫,十五年前腊八宴上由西域使臣献上;另一只在苏秦氏手中,后由顾清和转交给她。如今,第三只金环出现了。
“珩,”她轻声道,“臣妾去一趟西域。”
萧景珩抬眸看她。
“你身子才刚好……”
“已经好了。”她打断他,“此事关乎母妃,臣妾必须去。”
他沉默良久。
“朕与你同去。”
沈清芷摇头。
“朝中离不开陛下。”她握住他的手,“臣妾去去就回,陛下放心。”
萧景珩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她。
“带足侍卫,”他说,“朕让陈锋亲自护送。”
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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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使
腊月十二,沈清芷率使团离开京城,西行前往疏勒国。
随行的有陈锋率领的五百精骑,还有白芷和几名太医。临行前,萧景珩在城门外送她,将一枚竹节玉印放入她掌心。
“带着它,”他说,“见印如见朕。”
沈清芷握紧玉印,踮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吻。
“等臣妾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快去快回。”
她翻身上马,朝西而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他还立在城门口,玄色龙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她收回目光,策马前行。
这一路,她要穿越河西走廊,翻过祁连山,才能抵达疏勒国。沿途有沙漠、戈壁、雪山,还要提防沿途的盗匪和西域诸国的探子。
可她不惧。
因为她知道,他在等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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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途中
腊月廿五,使团抵达嘉峪关。
这是大周最西端的关隘,出了关,便是西域地界。守将出迎,跪地禀报:“娘娘,关外近日不太平。有一股马贼出没,专劫过往商旅。末将已派人清剿,但尚未根除。”
沈清芷沉吟片刻。
“绕道。”她说,“走南线,经于阗,再北上疏勒。”
陈锋迟疑道:“娘娘,南线路途遥远,要多走十日。”
“多走十日,总比遇险强。”她看着远处苍茫的戈壁,“本宫不能让将士们无谓涉险。”
陈锋抱拳:“末将遵命。”
使团改道南行,进入塔里木盆地。
这里人烟稀少,沿途只有零星绿洲。沈清芷坐在马上,望着无边无际的荒漠,忽然想起当年萧景珩出征南疆时的情景。
那时她守在京城,日日为他祈祷。如今轮到她远行,他一定也在宫中,日日望着西边。
“娘娘,”白芷策马追上来,“您在想陛下?”
沈清芷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在想他有没有按时用膳。”
白芷笑了。
“陛下一定也在想娘娘。”
沈清芷没有回答,只是将怀中那枚竹节玉印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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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疏勒
正月初八,使团终于抵达疏勒国王城。
这是一座建在绿洲上的城池,城墙不高,却十分坚固。城中居民多是深目高鼻的胡人,也有不少中原商贾。
阿依娜亲自出城迎接。
她比几年前更成熟了,穿着一身华丽的王袍,头戴金冠,眉宇间透着女王的威仪。看见沈清芷,她快步上前,以中原礼节深深一揖。
“大周皇后驾临,疏勒国蓬荜生辉。”
沈清芷扶起她。
“女王不必多礼。本宫此来,是为那枚金环。”
阿依娜点头,引她入宫。
王宫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阿依娜屏退左右,亲自捧出一只紫檀木匣,放在沈清芷面前。
“娘娘请看。”
沈清芷打开木匣。
匣中静静躺着一枚金环,与她手中那两枚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环身刻满梵文,边缘微微磨损,显然年深日久。
她取出金环,对着烛光细看。
环身内侧,刻着三个小字——
“般若·蘅”。
与萧景珩那枚一模一样。
“这……”沈清芷心头一震,“这是德妃娘娘的那枚?”
阿依娜摇头。
“不,”她说,“这是另一枚。德妃娘娘入宫时,带了两枚金环。一枚留在身边,一枚藏在苏秦氏处。可还有第三枚——”
她顿了顿。
“这一枚,是德妃娘娘的孪生妹妹所有。”
沈清芷瞳孔微缩。
“孪生妹妹?”
阿依娜点头。
“德妃娘娘本名苏蘅,她有一个孪生妹妹,名苏芷。当年苏明远赴疏勒经商,娶当地女子为妻,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女儿。后来苏明远携家眷返回中原,苏芷却留在了疏勒,嫁给了当时的疏勒王子。”
她看着沈清芷。
“德妃娘娘入宫后,与妹妹仍有书信往来。永昌元年,德妃出事前,曾托人带出一封信,让妹妹替她守住一个秘密。”
沈清芷的手微微发颤。
“什么秘密?”
阿依娜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笺,递给她。
“娘娘请看。”
沈清芷展开信笺。
墨迹已褪成淡褐色,字迹却依旧清晰。是德妃的笔迹——
“芷妹,见信如晤。为姐自知时日无多,有一事相托。珩儿那孩子,性子倔,像为姐。往后若他遇到难处,你替我护他一护。另有一事,为姐一直瞒着你——当年你留在中原的那件东西,为姐替你收着,藏在皇陵之中。他日若有人持凤凰玉佩前来,便将此物交予她。切记,切记。”
沈清芷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凤凰玉佩。
那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
德妃说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阿依娜看着她。
“娘娘,”她轻声道,“您就是那个持凤凰玉佩的人。”
沈清芷沉默良久。
“那件东西,”她终于开口,“是什么?”
阿依娜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德妃娘娘只说藏在皇陵之中,并未言明是何物。”
沈清芷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本宫知道了。”她说,“多谢女王相告。”
阿依娜看着她。
“娘娘,”她忽然问,“您可曾想过,您的身世,也许比您知道的更复杂?”
沈清芷看着她。
“女王此言何意?”
阿依娜沉默片刻。
“苏芷,”她说,“是您的生母。”
沈清芷如遭雷击。
“什么?”
“苏芷嫁入疏勒王室后,生下一位公主。那公主后来嫁入中原,嫁给了……”她顿了顿,“嫁给了前朝太子。”
沈清芷跌坐在椅上。
她的生母,是前朝太子的妻子。
她的外祖母,是德妃的孪生妹妹。
她与萧景珩……
“我们是表亲。”她的声音沙哑。
阿依娜点头。
“是。德妃娘娘与您的生母是亲姐妹。您与陛下,是表兄妹。”
沈清芷闭上眼。
难怪国师说她的命格“断线重续,死局逢生”。
难怪她会重生,会遇见他,会与他相爱。
原来,命运早在一开始,就写好了这盘棋局。
“娘娘,”阿依娜轻声唤她,“您还好吗?”
沈清芷睁开眼。
“我没事。”她站起身,“本宫要回京。”
阿依娜看着她。
“娘娘,您不想知道皇陵里藏着什么吗?”
沈清芷摇头。
“不必了。”她说,“无论藏着什么,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看着窗外苍茫的夜色。
“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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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归途
正月十五,沈清芷启程返京。
阿依娜送她到城门外,将一个锦囊塞入她手中。
“娘娘,这是德妃娘娘留给您的信。”她低声道,“我本想在您离开前交给您,又怕您路上分心。等您回到京城,再看吧。”
沈清芷接过锦囊,收入怀中。
“多谢女王。”
她翻身上马,策马东行。
身后,疏勒国的城池渐渐消失在风雪中。
她握紧怀中的锦囊,心潮澎湃。
德妃留给她的信。
会写什么?
她不敢看。
怕看了之后,会更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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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重逢
二月初二,龙抬头。
沈清芷终于回到京城。
萧景珩在城门外等她。
远远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她策马狂奔,不顾一切地冲向他。
他张开双臂,将她从马上接下,紧紧拥入怀中。
“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终于回来了。”
她靠在他怀中,泪流满面。
“珩,我回来了。”
他抱着她,久久不肯松手。
身后,文武百官跪地叩首,百姓夹道欢呼。
可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回到宫中,沈清芷屏退左右,与萧景珩在凤仪宫中相对而坐。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金环、那封信,还有阿依娜给她的锦囊,一一摆在案上。
“珩,”她说,“臣妾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他看着她。
“你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是表亲。”
萧景珩怔住。
“你的母亲,是德妃娘娘的孪生妹妹所生。”她一字一句,“德妃娘娘,是你的母妃,也是我的姨母。”
萧景珩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却温柔如水。
“所以呢?”他问。
沈清芷看着他。
“所以,我们是至亲。”
他握住她的手。
“至亲,也是至爱。”他说,“芷,这改变不了什么。”
她看着他。
看着他冷峻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丝坚定不移的温柔。
她忽然笑了。
“珩,你不介意?”
他摇头。
“朕只介意一件事。”
“什么?”
他将她拥入怀中。
“朕只介意,你离开朕的那些日子。”
她靠在他怀中,轻轻笑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关于身世,关于命运,关于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与期盼。
说累了,就靠在一起,静静听着彼此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还是那样安稳,那样让人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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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夜深了。
沈清芷独自坐在灯下,打开阿依娜给她的那只锦囊。
锦囊中,是一封薄薄的信笺。
她展开,是德妃的笔迹——
“珩儿、芷儿,见信如晤。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为娘已经离开很久了。有些话,为娘一直想告诉你们,却不知从何说起。”
“芷儿,你娘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当年她随你父亲逃难,为娘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后来你出生,为娘本想将你接到身边,却怕连累你。再后来,为娘听说你被沈家收养,便托顾先生暗中照看。”
“珩儿,你与芷儿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为娘在天上,看着你们一步一步走到一起,心中甚慰。”
“这江山,是你们用命换来的。好好守着,莫负天下百姓。”
“为娘走了。勿念。”
沈清芷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她将信贴在胸口,闭上眼。
仿佛能感受到,那个从未谋面的人,穿越时空传来的温暖。
窗外,月光如水。
她轻轻笑了。
“母妃,”她在心底轻声说,“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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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金环再现,身世大白。
沈清芷与萧景珩的关系,又多了一层羁绊。
可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皇陵之中,德妃藏下的那件东西,究竟是什么?
而朝堂之上,有人开始拿皇后的身世做文章。
一场新的危机,正在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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