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鹫号上有二十三个人。
沈渡是第二十四个。
也是最不受待见的一个。
她是在上个港口被老贺捡上来的。说“捡”其实不太对,更像是她自己死皮赖脸跟来的。当时老贺在码头补给淡水,她从一堆烂渔网后头钻出来,浑身是泥,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我要上船。”她说。
老贺看了她一眼,继续搬水桶。
“我会干活。”
老贺还是没理她。
“我知道黑鹫舰队的航线。”
老贺手停了。
“你一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跟砂轮机磨铁似的。
“我住的地方被他们烧了。那天晚上来了三条船,船首像都是黑鹫,翅膀展开那种。他们从东北方向来,往西南方向走。西南方向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去翡翠群岛补给,要么穿过雾礁海域进环形区。”
老贺放下水桶,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
“多大?”
“十七。”
“上过船?”
“没有。”
“出过海?”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雾礁海域?”
沈渡顿了一秒。
“我爹是渔民。他以前跑过那片。他说雾礁海域有暗流,只有每个月满潮的时候才能通过。黑鹫舰队上次经过我们村是农历十七,刚好是满潮前一天。所以他们要么在翡翠群岛等潮水,要么——”
“要么有更熟悉那片海的人带路。”老贺接过去。
沈渡点头。
老贺盯着她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那笑挺奇怪的——嘴角往上翘,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有意思,”他说,“一个十七岁的丫头片子,跑来跟我说她知道黑鹫舰队的航线。”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明天日出之前爬不上桅顶,就滚蛋。”
沈渡爬上了桅顶。
虽然花了七天,但她爬上去了。
而那个在横桁上消失的少年,从那之后再没出现过。
至少沈渡以为他没出现。
实际上他一直在。
只是沈渡没发现。
船上的日子比沈渡想的难熬得多。不是因为体力——虽然她体力确实最差——而是因为人。
猎鹫号上这二十三个,没一个是心善才来的。
大副老陈,以前在私掠船上当二副,据说因为分赃不均被赶下船。他看沈渡的眼神跟看绊脚石似的,随时想把她踢开。
水手长刘疤,脸上从左眉到右腮有道蜈蚣一样的疤。他倒不针对沈渡,但他对谁都一样——话少,脸冷,跟块会走路的石头似的。
厨子老周是唯一对沈渡还算好的。他总在给所有人打完饭后,把锅底剩的那一勺多给她。沈渡第一次接过那勺饭的时候,老周冲她挤挤眼,小声说:“多吃点,太瘦了,风一吹就跑。”
还有独眼瞭望手老吴——就是最开始嘲笑她的那个。他倒不坏,就是嘴碎。不过他瞭望技术确实好,能在雾里靠声音判断礁石位置,这是沈渡后来才知道的。
但最让沈渡在意的,是那个少年。
她打听过他。
没人愿意多说。
“你说谁?”老周擦着盘子,头也没抬。
“瞭望手。灰衣服,黑头发,没穿鞋。”
老周擦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见着他了?”
“在横桁上。”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把盘子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问我叫什么,问我为什么上船。”
老周转过身,靠在灶台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变了——不是平时那副随和的样子,变得挺认真,甚至有点严肃。
“他叫陆鸣,”老周说,“船上的导航员。但他不是普通的导航员。”
“什么意思?”
“这片环形海域,你知道为什么叫‘环形’吗?”
沈渡摇头。
“因为这片海是圆的。”老周用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得回到原点。除非你知道怎么走——穿过雾礁,绕过漩涡区,找到那条藏在潮汐变化里的通道。整个环形海域,只有一个人知道那条通道的准确位置。”
“陆鸣?”
老周点头。
“他是冥王的人。”
沈渡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冥王的人?”
“三年前,”老周声音压得很低,跟讲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似的,“陆鸣是环形海域另一边的人。他带着一条船从里面出来,船上就他一个活着。出来之后他就找着老贺了,说他可以带任何船穿过环形海域,条件是——带他去‘终点线’。”
“他要去向冥王许愿?”
“也许吧。”老周耸耸肩,“也许不是。没人知道他要什么。他连话都很少说。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没他,猎鹫号根本进不了环形海域。”
沈渡没说话。
她想起少年脚踝上那道疤。
镣铐的痕迹。
“他是从环形海域里面逃出来的?”沈渡问。
“都这么猜。”老周说,“没人问过他,他也不会答。但我跟你说件事——”
他往前凑了凑,眼睛定定地看着沈渡。
“这条船上,所有人都恨黑鹫舰队。但陆鸣不一样。他不是恨。他是……平静。跟潭死水似的平静。那种平静比恨还吓人,因为恨至少说明你还在乎,而平静——”
他没说完。
舱门忽然被推开了。
刘疤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了沈渡一眼,然后转向老周。
“老贺叫你。”
老周点点头,拍拍沈渡肩膀,走了出去。
舱门关上后,沈渡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厨房里,盯着灶台上快灭的炭火发呆。
她忽然觉得这条船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但她没时间想太多。
因为当天夜里,风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