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是突然转向的。
明明之前还在东南方向,气象图上画着它会一路往东北走,碰不着猎鹫号的航线。可到了半夜,风向忽然变了。
沈渡是被一阵猛烈的摇晃晃醒的。
从吊床上摔下来,后脑勺磕在舱壁上,眼冒金星。还没反应过来,外头就传来老陈的吼声——
“所有人上甲板!快!风暴转向了!”
沈渡踉跄着冲出舱门,迎面就是一口咸腥的海水。风大到她几乎站不稳,只能抓着栏杆,一步一步往甲板中间挪。
雨跟鞭子似的抽在脸上。
浪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船身歪得厉害,沈渡觉得整条船随时都要翻。
“收主帆!快!”老陈在风雨里嘶吼。
几个水手冲向桅杆,可风太大了,主帆被吹得鼓成个巨大的弧形,缆绳绷得跟琴弦似的,嗡嗡响。
“拉不下来!”有人喊。
“再上去两个!”
又有人冲上去。
主帆还是纹丝不动。
沈渡站在甲板上,雨水灌进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稳,像从风暴正中心传出来的。
“别拉主帆。放三角帆。”
是陆鸣。
沈渡转过头,看见他就站在舵轮旁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可表情特别平静。他一只手搭在舵轮上,另一只手指着船头。
“放三角帆,船头偏东南十五度。让风从侧面推。”
老陈犹豫了一秒。
“听他的!”老贺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三角帆放了下去。
船头在巨浪里艰难地转向,船身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主帆在风里疯狂地拍打,跟只被激怒的巨兽似的。
“现在收主帆!”陆鸣说。
这次,主帆顺顺当当收下来了。
船稳住了。
虽然还在晃,但至少不会翻了。
沈渡靠在栏杆上,大口喘气。胳膊抖得厉害,分不清是冷的还是吓的。
然后她看见陆鸣从舵轮旁边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的手在流血。”他说。
沈渡低头一看,才发现之前爬绳梯磨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从指缝往下滴。
“没事。”她说。
陆鸣没多说什么。从裤兜里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不是手帕,更像是从衬衫下摆裁下来的一块——递给她。
“包上。”
沈渡接过来,低头包扎的时候,又听见他说了句:“风暴不是自然转向的。”
她抬起头。
陆鸣已经走远了。
沈渡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看着陆鸣的背影消失在舱门里,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风暴不是自然转向的。
这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风暴过去了。
海面平静得跟镜子似的,阳光从云缝里洒下来,把海水照得跟碎银一样闪闪发亮。要不是甲板上还留着被海浪打碎的木板和散落的绳子,简直看不出昨晚经历了什么。
沈渡在甲板上帮忙收拾残局的时候,看见老贺和陆鸣在船尾说话。
两个人表情都很严肃。
她假装搬绳子,慢慢靠近了点。
“……不是巧合。”陆鸣声音很低,可沈渡还是听见了,“风暴的转向角度太精准了。不像是自然的气流变化。”
“你觉得有人在操控?”老贺问。
“不是操控。是引导。”陆鸣说,“有人在用某种方式改变这片海域的气象条件。不是直接造风暴,是利用现有的气流,把它推到我们头上。”
“谁?”
陆鸣没立刻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了句话,让沈渡差点把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
“黑鹫舰队。”
老贺拳头攥紧了。
“他们知道我们在哪?”
“不确定。”陆鸣说,“但有一个可能——他们不是针对我们。他们是在这片海里布了一张网,不管哪条船想接近环形海域,都会被这张网逮住。”
“风暴是网?”
“风暴是网的一部分。”陆鸣的声音变得有点奇怪,“真正的网,比这大得多。”
沈渡站在那儿,手里的绳子沉得像铅。
她忽然想起被毁掉的渔村。
那天晚上的风,也很大。
她一直以为只是巧合。
可如果——
“在偷听?”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沈渡猛地转身,差点撞上刘疤的胸口。
刘疤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那道蜈蚣一样的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没有。”沈渡说。
刘疤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从她身边走过去,扛着一捆新缆绳,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好奇心太重的人,在这条船上活不长。”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她不会退。
不能退。
下午的时候,沈渡在船尾找着了个机会。
陆鸣一个人坐在船尾栏杆上,背对着她,面朝大海。手里又捏着那本磨损得厉害的册子,在翻看。
沈渡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你的布。”她把洗干净的布递过去。
陆鸣接过来随手塞进口袋,没看她。
“风暴不是自然转向的,”沈渡直接开口了,“你说是黑鹫舰队在引导。他们怎么做到的?”
陆鸣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
“你很直接。”
“我没时间绕弯子。”
陆鸣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又是那种审视的眼神。跟看画似的,又像在读一本书。
“你知道这片环形海域的另一个名字吗?”他问。
沈渡摇头。
“有人叫它‘冥王的棋盘’。”陆鸣说,“因为这片海里的每一条洋流、每一阵风、每一群鱼,都不是随机的。它们被某种力量控制着——就像棋盘上的棋子。”
“冥王?”
“也许吧。”陆鸣合上册子,“也许不是。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你学会了读这片海的‘语言’,你就能利用这些力量。反过来,如果有人比你先学会,他们就能用这些力量来对付你。”
沈渡盯着他。
“你学会了?”
陆鸣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册子,拇指轻轻摩挲着磨损的封皮。
“你为什么要去终点线?”沈渡忽然问。
这个问题好像碰到了什么。
陆鸣整个人都停住了。拇指停在封皮边缘,跟尊雕塑似的凝固在夕阳里。
过了好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
“因为有些东西,比恨更重。”
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海风吹散。
沈渡没追问。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那个答案里藏着一整个她没法想象的故事。
而那个故事,一定和脚踝上那道疤有关。
那天晚上,沈渡躺在吊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板发呆。
船身轻轻摇晃,木板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远处传来老吴的呼噜声和某个水手的梦呓。
她闭上眼睛,想睡。
可每次快睡着的时候,都会看见那个画面——渔村的废墟,烧焦的木头,散落的渔网,还有……
还有一个人。
一个站在火光里的人。
不是被烧死的,也不是在逃跑的。
是一个站在火光里,安安静静看着一切的人。
沈渡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
因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衬衫。
她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心跳得很快。
不,不可能。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天火光那么亮,烟那么浓,她一定是看错了。一定是。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蒙过头顶。
可那个画面跟烙铁似的,烫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