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光点飘走之后,湘西并没有安静下来。沈寒舟站在归魂处的门口,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最后一丝光消失的时候,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他错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湘西都在震动。不是从地底传来的震动,是从天上。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乌云盖住的天空。云在翻涌,像一锅煮沸的黑粥。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那个老人,是别的东西。很多,很大,很重。它们在云里翻滚,偶尔露出一点轮廓——像手,像脚,像头,又什么都不像。
那是阴兵。不是普通的阴兵,是那些死在阴穴里的、被炼了一千年的、连魂都碎了的阴兵。它们没有身体,没有魂,只有怨。一千年的怨,全在这片云里,全在翻涌,全在等一个出口。
云裂开一道缝。不是慢慢裂,是猛地炸开。裂缝里涌出东西——不是黑气,是阴兵。成千上万的阴兵,从云里掉下来,像下雨一样。它们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但碎了的碎片又拼回去,拼成新的阴兵,新的身体,新的脸。那些脸,沈寒舟全认识——老祖宗杀过的,师祖杀过的,师父杀过的,玄老鬼杀过的,那个老人杀过的。一千年,杀了一千年,死了一千年,怨了一千年。全在这片云里,全在这群阴兵里。
它们掉在地上之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同一个方向——七十二阴穴的方向。它们在等,等它们的王出来。但它们的王已经死了,化成光点飘走了。它们不知道,还在等。
沈寒舟站在归魂处的门口,看着那些阴兵。他的身体已经快透明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影子,风一吹就会散。但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阴兵。老兵站在他身边,也只剩一层影子了。它看着那些阴兵,眼睛里全是泪。“它们——它们还在等。”
沈寒舟点头。“我知道。”
“等不到了。它们的王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沈寒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去告诉它们。”他迈步,往那些阴兵走。老兵拉住他。“你——你去了就回不来了。你的魂快散了,再动就彻底散了。”
沈寒舟笑了。“散了就散了。反正我已经死了。”
他从老兵手里抽出手,继续往那些阴兵走。走到它们面前,站在它们中间。那些阴兵看着他,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然后它们开口了,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草。“王——王回来了?”
沈寒舟摇头。“我不是你们的王。你们的王已经走了。死了。化成光点飘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那些阴兵愣住了。它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它们开始哭。不是流泪,是嚎。成千上万的阴兵,同时嚎叫。那声音,像雷,像鼓,像一万个人同时在哭。震得山在抖,地在裂,天在塌。那些还在等的人,全听见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也听见了。整个湘西,都在听那些阴兵哭。
沈寒舟站在那些阴兵中间,听着它们哭。他的眼泪也流下来。“别哭了。你们的王走了,但你们还在。你们还要守。守湘西,守阴穴,守那些活人。这是你们的命。守穴人的命。”
那些阴兵不哭了。它们看着他,用那些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我们——我们还能守?”
沈寒舟点头。“能。只要你们想。”
那些阴兵沉默了很久。然后它们转过身,面朝湘西的方向。它们开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很稳。走出那片废墟,走出那些裂缝,走出那些阴穴。走到湘西的每一个角落,站在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个村庄。守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千年前那样,守着。
沈寒舟站在那些阴兵中间,看着它们走远。他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老兵走过来,扶住他。“走。该走了。”
沈寒舟点头。“好。走。”
他们转过身,往归魂处的方向走。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湘西的山谷。“谢谢。”
沈寒舟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归魂处,走进那扇门,走进那个等着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