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倒计时
孙处长第二次来的时候,是三天后。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康复中心门口围了很多人。七挤在最前面,林小雨拉着他,他挣开,跑到小月身边。
“小月姐!”他喊,“他们又来干什么?”
小月没回答。她只是看着孙处长。
孙处长从纸袋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白色的纸,红色的章,几个大字:《查封令》。
“陈小月,”她说,“经核查,临海市北郊-0372号地块确系诺亚生命科技有限公司涉案资产。现依法予以查封。限七日内完成清退。”
小月看着她。“七天?”
“七天。”
“五千多人,七天,搬去哪儿?”
孙处长沉默了一秒。“这不是我的职责范围。”
她转身,朝那辆车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陈小姐,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旁边的石台上。“这是市政府的批复。康复中心所有人员的特殊身份证明,即日起暂停使用。”
她上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小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七跑过去,把那张纸捡起来,递给她。“小月姐,这是什么?”
小月接过来。纸上只有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针。
“鉴于临海市北郊康复中心资产归属存疑,其管理之特殊身份人员来源无法核实,经研究决定,暂停该中心所有人员特殊身份证明之使用,待资产清算结束后另行处理。”
小月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她蹲下来,看着七。“没事。”她说,“有我在。”
七点点头。“我知道。”
第二节:那张纸条
小月去找陈启明。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菜地里,钱伯斯还在浇水,动作很慢,一勺一勺。他的团队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
“爸。”
陈启明转过头。“来了。”
小月在他旁边坐下。“查封令下来了。七天。”
陈启明点点头。“我知道。”
“那张纸条,她说不够。只能证明陈远山把地送给了周明夏。但周明夏去世了,她的遗产谁来继承?我没有继承证明。”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你妈没立过遗嘱。”
小月的心沉下去。“那……”
“但她立过别的东西。”陈启明从枕头底下又拿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更旧,边角都磨毛了。“这是她临走前交给我的。她说,等有人问你是谁的时候,再打开。”
小月接过来,手在微微颤抖。她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轻,像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我叫周明夏。我等了一百年。等来一个孩子。她叫小月。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这片地,是她的。我的一切,都是她的。如果有人问,这就是遗嘱。”
纸的右下角,有三个指印。一个是周明夏的。一个是陈启明的。还有一个,很小,很模糊,像是孩子按的。
小月的眼泪流下来了。“这个……”
陈启明点点头。“你三岁的时候按的。你妈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这是什么了。”
第三节:孙处长的第三次来访
第二天,小月带着那张纸条去找孙处长。孙处长的办公室在市政府大楼的四层,很小,堆满了文件。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这个,不够。”
小月看着她。“为什么?”
孙处长把纸条放在桌上。“这是个人意愿,不是法律文件。没有公证,没有见证人,没有法律效力。而且……”她顿了顿,“周明夏本人,在法律上也不存在。她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官方记录。她的遗嘱,无法认证。”
小月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问:“那什么够?”
孙处长看着她。“除非有人能证明,这片地从一开始就不是诺亚生命的资产。或者……”她犹豫了一下,“除非有人能证明,周明夏的存在本身就是合法的。但那是半个多世纪前的事了。档案早就没了。”
第四节:老档案
小月回到康复中心,去找李小海。
李小海坐在那间堆满设备的房间里,面前摊着几十个旧档案盒。“我猜你会来。”她说,“我已经找了三天了。”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找到什么了?”
李小海摇摇头。“诺亚生命的档案里,周明夏只有一个代号:夏娃。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存在。陈远山把她藏得太好了。”
小月的心沉下去。“那怎么办?”
李小海看着她。“有一个地方,也许还有记录。”
“哪儿?”
“北山。艾拉找到的那封信,就是从北山档案库拿出来的。那里可能有更多东西。但北山已经被封了。政府封的,进不去。”
小月站起来。“我去。”
李小海拉住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军事禁区。进去就是违法。”
小月看着她。“七天。不,六天了。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李小海没说话。她松开手。
第五节:北山
小月和周明念连夜出发。车开了三个小时,又在山里走了两个小时。天快亮的时候,她们到了那个地方。
北山设施的大门上,贴着政府的封条,已经褪色了,但还在。门是锁着的,铁链锈迹斑斑。
周明念看着那扇门。“怎么进去?”
小月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围墙很高,上面有碎玻璃。但有一处,墙根长满了藤蔓,也许能爬上去。
她开始爬。藤蔓很滑,好几次差点摔下来。周明念在下面托着她,指甲都劈了。最后,她翻过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站起来。里面很黑,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第六节:地下室
小月打开手电,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廊很窄,两边的门都开着,里面空空的。地上有碎玻璃、烂纸、老鼠屎。空气很潮,有一股霉味。
她找到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很陡,铁栏杆锈得快断了。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到了最下面,是一扇铁门。门没锁,推开,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四周是铁皮柜子,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柜子里塞满了文件。小月一个一个翻。1988年,1990年,1992年。
1993年。她找到了。
柜子最里面,有一个档案盒,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夏娃·身份文件·绝密」
小月的手在颤抖。她打开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是一份出生证明。「姓名:周明夏」 「出生日期:1965年3月17日」 「父亲:周远山」 「母亲:林若兰」 「备注:本文件为补办记录,原始档案已损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经查,周明夏系合法公民,户籍编号:临海市-0372号。特此证明。」 盖着公章,日期是1989年。
小月看着那张纸,很久很久。周明夏有身份。她不是“不存在的人”。陈远山给她办过。在她被放进培养舱之前,他给她办过。
第七节:那扇门
小月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衣服,戴着口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小月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你是谁?”
那个人慢慢摘下口罩。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多岁,眼睛很亮,但很冷。
“陈嘉铭。”他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
小月盯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陈嘉铭笑了笑。“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会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录音界面。
“你刚才找到的东西,”他说,“我已经录下来了。你非法闯入军事禁区,窃取国家档案。光是这一条,就够你坐牢的。”
小月的血冷了。“你想要什么?”
陈嘉铭把手机收起来。“很简单。带着你的人,离开康复中心。那片地,本来就不属于你们。”
第八节:那笔账
小月看着他。“你爷爷知道吗?”
陈嘉铭的表情变了一下。“什么?”
“你爷爷。陈永昌。他在菜地里种菜,每天浇水,每天施肥。他种的西红柿,你吃过吗?”
陈嘉铭没有说话。
“你吃的每一口饭,都是那片地里长出来的。你睡的每一觉,都是那栋房子里的人照顾的。你爷爷找到你的时候,他哭了。你知道吗?他哭了。”
陈嘉铭的脸色变了。“别说了。”
“他等了半个多世纪,等到你醒来。你就是这样报答他的?”
陈嘉铭的声音硬起来。“他被人骗了!那些钱,是我们的!是陈远山偷走的!那些人,那些没有名字的人,他们凭什么住我们的房子,吃我们的饭,用我们的钱?”
小月看着他,很久很久。“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你爷爷种菜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陈嘉铭没说话。
“他说,够了。活着,就够了。”
第九节:那张纸条
陈嘉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小月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下来。
“你爷爷知道你来了吗?”
陈嘉铭没回答。
“他知道你举报了康复中心吗?”
还是没回答。
小月转过头,看着他。“他今天早上还在菜地里浇水。他不知道,他浇的那些水,养的菜,喂的人,马上就要被赶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周明夏的出生证明。“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把纸条展开,“这是周明夏的身份证。她是合法公民。这片地,是她合法继承的。陈远山送给她的时候,她还是人,不是‘夏娃’。”
陈嘉铭看着那张纸,脸色发白。
“你爷爷的钱,我管不着。但这片地,是她的。是她的,就是我的。”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黑暗里。
第十节:夜
小月回到康复中心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门口站着很多人。老周、李小海、钱伯斯、七、林小雨、小北、小云、阿依古丽、沈默、小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他们站在那里,等着她。
陈启明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
小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爸,我找到了。”
她把那张纸条递给他。
陈启明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妈知道了,会高兴的。”
小月的眼眶红了。“她一直都知道。”
陈启明点点头。“她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不用搬了。”他说,“哪儿也不搬。”
没有人说话。但有人哭了。七哭了,林小雨抱住他。小北哭了,他妈妈拉着他的手。小云哭了,她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
钱伯斯没哭。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菜地。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一片一片的。
他笑了。转身,走进那片光里。
第二十四章预告:陈嘉铭的最后一夜,和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家
陈永昌知道了一切。他站在菜地边上,看着那些他亲手种的菜,很久很久。然后他去找陈嘉铭。他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那天夜里,陈嘉铭一个人站在康复中心门口,看着那扇门。他知道,他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