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连碰四壁:体面碎尽,退路全无
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嘈杂就刺破了窗纸。
楼下小贩扯着嗓子喊豆浆油条,电动车喇叭嘀嘀作响,隔壁房间传来租客洗漱的水声,混着潮湿的霉味,一股脑钻进陈根生的鼻腔。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后背黏着一层冷汗,梦里的光鲜亮丽瞬间散得无影无踪,只剩眼前斑驳的墙壁、吱呀作响的旧床,和兜里沉甸甸却越花越少的钱。
抬手摸向口袋,那沓被汗水浸软的零钱还在,他掏出来又数了一遍:住宿费花了30,昨晚买烟花了5,还剩465块。
比昨晚少了35块,心却比昨晚慌了十倍。
他拍了拍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还没彻底灭干净——今天一定要找到工作,要包吃包住,要轻松体面,绝不能干端盘子、卖力气的活,绝不能让人看出他是个穷酸的乡下小子。
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对着布满水垢的镜子,他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把洗得发白的T恤扯平整,又特意把裤腰提了提,遮住开胶的帆布鞋。看着镜子里面色蜡黄、眼神局促的自己,他撇了撇嘴,打心底里嫌弃,却又安慰自己:等找到工作,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买身新衣服,换双新鞋,彻底摆脱这副穷酸样。
出门前,他把母亲带的葱油饼揣了两张在兜里,想着万一找不到工作,还能垫垫肚子,省得花钱买饭。可刚走出旅馆,他又改了主意,摸出10块钱,在楼下小摊买了一杯豆浆、一根油条,狼吞虎咽咽下去——他觉得,饿着肚子找工作没精神,更怕肚子咕咕叫,在招聘的人面前丢面子。
这点可怜的体面,是他仅剩的自尊,也是弱势文化里最可笑的虚荣。
他打开手机,翻着本地求职群,筛选着“包吃包住”“轻松不累”的岗位,手指划来划去,最终锁定了三个目标:小区便利店店员、餐馆收银、电子厂普工。在他眼里,这三个活都不算累,比端盘子、搬砖强百倍,也体面得多。
第一站,家附近的小区便利店。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坐在收银台后算账,抬头扫了陈根生一眼,目光在他破旧的衣服上顿了两秒,随口问:“多大了?有经验吗?会用收银系统、理货盘点吗?”
陈根生心里一紧,硬着头皮说:“十九,没做过,但是我学的快,啥都能干。”
“没经验?”老板放下笔,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耐烦,“我们招熟手,没经验的太麻烦,还要教,不要不要。”
“老板,我真的学的快,不要工资也行,先试几天!”陈根生急忙往前凑了一步,声音都带着慌。
“别挡着我做生意,赶紧走。”老板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根生僵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周围几个买东西的顾客投来异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攥了攥拳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低着头快步走出便利店,脚步都变得虚浮。
第一份希望,就这么碎了。
他不甘心,沿着马路往前走,又找了第二家、第三家便利店,得到的答复全是一样:“没经验不要”“长期工才招”“我们要本地人”。每一次拒绝,都像一盆冷水,浇灭他一点信心,他开始慌了,原来看似轻松的活,他连门槛都摸不到。
第二站,街边连锁餐馆,应聘收银。
这家餐馆装修干净,看着就体面,陈根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去,找到店长,小声说要应聘收银。
店长是个年轻小伙,上下打量他一番,直接问:“有身份证吗?学历证明?会操作收银系统吗?算钱快吗?”
陈根生掏出身份证,攥得紧紧的,声音越来越小:“身份证有,高二没读完,没学历,系统……没学过。”
“没学历没经验,还想做收银?”店长笑了,语气里满是嘲讽,“收银要管钱,要细心,你连系统都不会用,我们可不敢用。后厨打杂、端盘子要不要?2500一个月,包吃包住,干的话今天就能上岗。”
“端盘子?”陈根生立马摇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在他心里,端盘子是最下等的活,伺候人、看人脸色,又累又丢人,他是来武汉闯世面的,不是来当服务员的。哪怕找不到工作,他也绝不干这种丢人的活。
他转身走出餐馆,阳光照在身上,却觉得浑身发冷。原来他引以为傲的“体面”,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原来他眼高手低的挑剔,只会让自己无路可走。
第三站,城郊电子厂,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坐了一个小时公交赶过去。
厂门口挤满了找工作的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年轻人,背着行李,满脸疲惫。招聘启事上写着“包吃包住,月薪4000+”,看着格外诱人。
陈根生挤到前面,递上身份证,招聘人员扫了一眼,说:“未成年?要体检,交200块体检费,干满三个月报销。”
“还要交钱?”陈根生愣了,他兜里只剩四百多,交了体检费,就剩不下多少了,“我没带那么多钱,能不能先入职,从工资里扣?”
“不行,规矩就是这样,不交钱不能进。”招聘人员语气强硬,根本不给商量的余地。
陈根生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交——他怕被骗,怕交了钱也进不去,最后钱打水漂。他看着身边有人交钱填表,心里又羡慕又纠结,只能悻悻离开,公交钱又花了4块,兜里的钱,又少了一点。
从电子厂回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陈根生没力气再找下一家,蹲在马路边的树荫下,掏出兜里的葱油饼,饼已经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干巴巴的,咽得嗓子生疼。
他没舍得买水,就着路边免费的直饮水,一口饼一口水,勉强填饱肚子。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穿着光鲜的人说说笑笑走过,他心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却又无处发泄。
为什么别人找工作那么容易,他却处处碰壁?
为什么他没学历没经验,就活该被人看不起?
他越想越烦躁,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电话要钱,可手指放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昨天刚要了200,父母肯定拿不出钱了,他要是再开口,母亲又要偷偷抹眼泪,父亲又要咬牙去工地多扛几袋水泥。
这一刻,他第一次有了一丝愧疚,可这愧疚,很快又被迷茫和焦虑取代。
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走到了人才市场,想着碰碰运气,却没想到,这一去,更是雪上加霜。
人才市场里鱼龙混杂,吆喝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中介和骗子。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凑过来,热情地问他找什么工作,听说他没经验没学历,立马说:“我这有好活,酒店后勤,包吃包住,月薪3500,轻松不累,交100块中介费,立马带你去入职。”
陈根生被说动了,3500的工资,比端盘子高多了,还轻松。他看着男人西装革履,看着挺靠谱,犹豫了半天,还是掏出100块钱递了过去。
男人收了钱,给了他一个地址,让他自己过去,转身就钻进了人群,再也没了踪影。
陈根生按着地址找过去,根本没有所谓的酒店,只有一片废弃的厂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
100块钱,就这么没了。
那是母亲择两天菜,父亲扛十袋水泥,才能挣来的钱,就这么被他轻易被骗走了。
他站在废弃厂房门口,浑身发抖,又气又悔,眼眶瞬间红了。他想骂街,想大哭,可周围空无一人,连个发泄的对象都没有。
这一刻,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体面、所有的骄傲,彻底碎得一干二净。
兜里只剩361块钱,求职一下午,四处碰壁,还被骗光了仅有的积蓄,他从满怀希望,变成了彻底绝望。
天渐渐黑了,武汉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住旅馆,30块钱一晚,他住不起了,只能背着包,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想着实在不行,就去桥洞凑合一晚。
就在他走到长江大桥附近,准备往桥洞走时,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瞬间抓住了他的目光。
是一个女孩,穿着干净的白色连衣裙,扎着高马尾,背着轻奢包包,手里拿着奶茶,正和朋友说说笑笑,眉眼精致,气质干净,像一束光,照进了陈根生灰暗的世界。
女孩站在路边等车,晚风拂起她的发丝,笑容明媚,和周围的繁华融为一体。陈根生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死死黏在她身上,心跳莫名加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不知道女孩叫什么,只觉得那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是他这辈子都不敢靠近的人。
女孩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厌恶,却带着一丝疏离和陌生,那是上层阶级对底层人独有的客气,也是一道无形的墙,把两人隔在两个世界。
仅仅一眼,女孩就转回头,坐上了停在路边的轿车,扬长而去。
陈根生依旧站在原地,望着轿车远去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又酸又涩。他知道,自己和女孩,隔着天差地别的距离,他是泥里的尘埃,女孩是天上的星光,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交集。
可那颗懵懂的心,却在这一刻,悄悄动了。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叫苏曼琪,是他往后一年里,痴恋不得、被阶级壁垒狠狠碾碎尊严的白月光,是给他第一场致命教训的人。
这场偶遇,是心动的开始,也是苦难的伏笔。
他失魂落魄地转身,准备往桥洞走,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包掉在地上,东西撒了一地。
一个穿着朴素、扎着低马尾的女孩,刚好路过,急忙蹲下来帮他捡东西,声音温柔:“你没事吧?小心点。”
女孩穿着洗得干净的旧外套,手上带着一点薄茧,看着和他一样,是来武汉打工的底层人,眼神淳朴,没有丝毫嫌弃。
“谢谢。”陈根生慌忙蹲下来,接过女孩递过来的东西,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找工作没找到?看你脸色不太好。”女孩一边帮他整理包,一边小声问,“我叫刘梅,在附近做保洁,也刚来武汉没多久,这附近的小餐馆招服务员,虽然累点,但包吃包住,能先安顿下来,总比睡外面强。”
刘梅看着他落魄的模样,眼里满是同情,又说:“我看你一个人挺不容易的,别挑了,先找个活干,稳住脚再说,总比没钱吃饭强。”
陈根生看着刘梅,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是他来武汉后,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没有冷眼,没有嘲讽,只有真心的关心。
他点了点头,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体面碎了,希望没了,钱被骗了,睡桥洞的窘迫就在眼前,他再也没有资格挑三拣四,再也没有资格嫌弃端盘子丢人。
活下去,安顿下来,才是唯一的出路。
“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吧。”陈根生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妥协和卑微。
刘梅笑了笑,带着他往附近的城中村小巷走,七拐八绕,走到一家名为“老汉口家常菜”的小餐馆门口,餐馆不大,装修简陋,门口摆着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正忙着收拾。
“王婶,这小伙子找工作,想做服务员。”刘梅对着老板娘喊了一声。
老板娘王婶转过头,上下打量陈根生,看着他落魄的模样,皱了皱眉,又看了看刘梅,开口说:“服务员倒是缺人,2500一个月,包吃包住,没休息,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二点,擦桌子、端菜、洗碗,啥活都要干,能干就留下,不能干就走。”
工资低,时间长,活又累,换做早上,陈根生想都不想就会拒绝。
可现在,他没得选。
他看着兜里仅剩的361块钱,看着即将黑透的天,看着桥洞的阴冷,看着眼前唯一的活路,咬了咬牙,声音沙哑却坚定:“我干。”
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体面、所有的幻想,彻底被现实碾碎。
他从一个眼高手低、想闯世面的少年,彻底沦为了底层餐馆的服务员,端盘子、伺候人,活成了自己最嫌弃的样子。
王婶点了点头,指了指餐馆后面的小阁楼:“行李放上去,今晚就能住,明天一早开始干活。”
陈根生背着包,跟着王婶走上阁楼,阁楼狭小低矮,只能容下一张木板床,连窗户都很小,空气不流通,满是霉味,比昨晚的旅馆还要差十倍。
可他没有丝毫嫌弃,反而觉得踏实——至少不用睡桥洞,至少有口饭吃,至少不用再饿肚子。
刘梅站在楼下,对着他挥了挥手:“好好干,有啥事可以找我。”
陈根生趴在阁楼栏杆上,对着刘梅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感激。他不知道,这个满眼都是善意、同是底层人的女孩,会是他往后的恋人,也是用弱势传统观念捆绑他、给他第二场戳心教训的人。
安顿下来,陈根生坐在木板床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听着楼下餐馆的嘈杂声,心里五味杂陈。
一天时间,从满怀希望到四处碰壁,从被骗钱财到极致落魄,从挑三拣四到被迫妥协,他的武汉第一天,以最狼狈的方式收场。
他摸了摸兜里的钱,只剩361块,明天开始,就要端着盘子,伺候形形色色的人,忍受辛苦和委屈。
而今天偶遇的两个女孩,一个遥不可及,一个近在眼前,她们会在他的生命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这份最底层的服务员工作,是他暂时的安身之所,还是更深的泥潭?
他骨子里的弱势、自私、啃老的毛病,会不会让他在这份工作里,再次陷入困境?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的底层求生路,正式开启。
泥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而那团逆命的焰,还没来得及点燃,就被现实的冷水,浇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
未来的路,是继续沉沦,还是绝地求生?
答案,藏在明天清晨的第一声吆喝里,藏在往后无数个端盘子的日夜,藏在即将到来的感情纠葛与命运重击里。
陈根生躺在床上,闭上眼,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