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实，林小满睡了十四小时。
她梦见电梯，梦见食堂，梦见那些客人针尖大小的瞳孔。但最清晰的梦是镜子，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有另一个她，那个她对她说了一句话，这次她听清了：
“你很快就会习惯了。“
醒来时，手机屏幕亮着，群消息99+。阿Ken发了几十条攻略链接，陈锋发了训练邀请，周婆婆发了养生贴士，豆豆发了一个句号。
她往上翻，找到阿Ken的第一条：“查到了，下个副本'高考补习班'，30人PVE，末位淘汰制，但可以借分。1分=10天寿命，建议提前储备。“
“储备什么？“她回复。
“寿命，或者，“阿Ken秒回，“人情。这副本需要合作，但合作对象可能背后捅刀。“
林小满想起食堂里阿Ken的表情，那种直播式的笑容，那种在计算的眼神。她打开【观察眼】，但隔着屏幕无效。
“你信我吗？“她打字。
“不信。“阿Ken回复，“但我需要队友，你是目前最稳定的选项。“
“陈锋呢？“
“太冲动。周婆婆太软。豆豆——“停顿，“豆豆我看不透，这比危险更危险。“
林小满看着这行字，想起豆豆透明的情绪颜色，想起他“不存在“的食材，想起他说“我习惯了“时的平静。
“见面谈。“她发定位，是家咖啡馆，她失业时常去的那家。
阿Ken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穿着更花的花衬衫，戴着墨镜，进门先扫视每个角落，像在确认逃生路线。
“你怕什么？“林小满问，没寒暄。
“穷。“他坐下，摘墨镜，眼下有青黑，“现实中欠了八十万，网贷，高利贷，副本里赚的积分全换寿命了，没还债。“
“为什么告诉我？“
“交易基础。“阿Ken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叠的，展开是手绘的地图，“高考补习班的攻略，我花50积分买的，送你，换你下次副本的保护承诺。“
林小满没接。她看着那张地图，上面标注了教室布局、监考NPC巡逻路线、可能的隐藏规则触发点。
“50积分，“她说，“是你五天寿命。“
“四天半。“阿Ken纠正，“我算过，精确到小时。“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发现了电梯的隐藏规则，“阿Ken说，“因为你在食堂掏出了希望，因为——“他停顿，像在斟酌，“因为你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还没变成她。“
林小满想起那个梦，那个“你很快就会习惯了“的预言。
“变成什么？“
“我们这种人，“阿Ken说，“老玩家，或者，正在变老玩家的人。习惯死亡，习惯背叛，习惯把所有人当计算单位。“
“你习惯了吗？“
阿Ken笑了，那种笑和食堂里一样，是表演，但底层有她读不懂的东西。“我在习惯，“他说，“但还没完全。所以我还需要队友，还需要……“他停顿，“还需要相信有人会选'保护'而不是'最优解'。“
林小满接过地图。纸张粗糙，手绘线条颤抖，像画它的人也在恐惧。
“我保护你，“她说，“但你要教我。怎么计算，怎么谈判，怎么——“她停顿，“怎么在习惯之前，先学会控制。“
阿Ken点头。他伸出手，像要握手，又像要交易确认。
林小满握了。他的手凉，干燥，有汗，像她的。
“还有，“她说，“下次别迟到。二十分钟，在副本里够死三次。“
阿Ken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不是表演的那种。“好，“他说，“我改。“
他们聊到咖啡馆打烊。阿Ken教她积分交易的黑市，教她技能卡的搭配，教她怎么识别NPC和玩家的区别（“看影子，NPC的影子会延迟半秒“）。
“最后一个问题，“林小满说，“你为什么欠八十万？“
阿Ken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观察眼】捕捉到了——灰色加深，边缘出现红色，是愤怒，或者羞耻。
“我妈，“他说，“癌症，晚期，靶向药一个月六万。我借了，她活了八个月，走了，债留下了。“
“后悔吗？“
“每天。“阿Ken说，“但不借，我会后悔一辈子。借了，我只后悔一辈子。“
林小满没回答。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健在，但关系疏远，因为“失业三十七天“还没告诉她。她想起如果母亲生病，她会不会点那个链接，会不会借八十万，会不会——
“副本要开了。“阿Ken说，打断她的思绪。
【10秒后传送。9、8——】
她最后看了眼咖啡馆，想起她在这里投过的简历，写过的计划书，幻想过的未来。然后黑暗降临，再睁眼时，她坐在一间教室里，课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上有粉笔字：【高考补习班，30人，末位淘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分散，警惕，彼此间隔至少一米半。她看到陈锋在第三排，周婆婆在角落，豆豆在第一排——第一排？她记得豆豆说过“习惯了不存在“，为什么坐第一排？
“林小满。“有人叫她。
她转身，是个女孩，和她差不多大，穿着校服，笑容甜美。“你是新手村出来的吧？我听说过你，电梯隐藏规则那个。“
【观察眼】启动。女孩的情绪是——完美，太完美了，像调色盘上的标准色，没有混合，没有沉淀。
“你是？“林小满问。
“小雨，“女孩说，“第四次副本，也是新手村出来的，说不定我们认识同一批人。“
她伸出手，手腕上有疤痕，整齐排列，像某种计数。
林小满没握。她看向阿Ken，阿Ken站在教室另一侧，也在看小雨，表情是——她读不懂的，灰色和红色交织，像警告，像回忆，像某种她还没学会识别的情绪。
“考试开始。“广播响起，不是小助手的声音，是更机械的，像真正的学校广播，“请考生就座，准备答题。“
林小满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阿Ken时，他低声说：“小心她。她说的'同一批人'，是我上上个副本的队友，全死了，只有她活。“
她坐下，看向小雨。小雨也在看她，笑容不变，手腕上的疤痕在灯光下闪烁，像眼睛，像计数，像某种她还没学会识别的威胁。
第一题出现在桌面上，不是屏幕，是纸张，从桌面浮现，像皮肤长出文字。
【第一题：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请诚实作答，系统将检测谎言。】
林小满看着这行字，想起阿Ken说的“诚实作答“，想起食堂里她掏出的希望，想起电梯里她自愿离开的瞬间。
她提笔，写下：“点了那个链接。“
不是因为她后悔进入副本，是因为她后悔那个理由——“至少不用想明天怎么办“。她后悔自己曾经那么想放弃。
纸张发光，然后显示：【得分：85。排名：15/30】
她抬头，看到阿Ken的纸张也在发光，但他的表情是惨白的。她想起他的答案，想起他的母亲，想起他说“每天后悔，但不借会后悔一辈子“。
他的排名在下降，快速下降，像坠落，像电梯超载时的红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