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怎么回事啊——”

沐剑旗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被那道湛蓝色的光芒彻底吞没。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举着，失重感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五脏六腑都在发虚。四周是一片纯粹的蓝，没有方向，没有声音，连时间都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几十秒，还是一瞬间，脚下忽然触到了实地。

那种踏实感让沐剑旗差点腿软。光芒如潮水般褪去，他眯着眼适应骤然明亮的光线，待视线清晰之后，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是一座恢弘到近乎不真实的大厅。

穹顶高悬，缀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盏都散发着温润而璀璨的光华。地面铺着纹路繁复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穹顶和水晶灯，上下交辉，宛如置身一座华美的宫殿。大厅极其开阔，容纳上百人都绰绰有余，四壁以某种暗色木料包覆，间或镶嵌着青铜纹饰，古朴中透着森然的气派。

这不是任何电影布景能做到的。

沐剑旗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他飞快地扫视四周，心中迅速做着判断：穹顶高度约十五米，无可见支撑柱，结构不合理；光源无热感，无投影，不似常规照明；空气中隐约有臭氧的味道，与传送时的蓝光或许有关联……

脑子在高速运转，身体却纹丝不动，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就在他身侧不远处，已经站满了人。

沐剑旗快速数了一遍——不算自己，整整四十五个。加上他，四十六人。男女比例大致均衡，近半数是女性，年龄跨度从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到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各色面孔、各种气质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被胡乱倒进碗里的什锦粥。

“卧槽！这特么是怎么一回事啊！”

一个染着黄毛的精神小伙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又尖又冲，在大厅里撞出好几重回响。他穿着大号的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拇指粗的金链子，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原地转来转去，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这一嗓子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人群瞬间炸了锅。

“我也收到了那个消息！我以为开玩笑的！”

“我也是！妈的，我还以为是诈骗短信！”

“这什么地方？我怎么回去？我下午还要上班呢！”

嘈杂声四起，有人惊慌，有人愤怒，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一言不发，也有人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沐剑旗注意到，后一种人虽然不多，但每个都不简单。

他把自己藏进人群里，安静地听，安静地看。

几分钟后，混乱渐渐平息。人群开始自发地互相询问、试探，信息像碎片一样拼凑起来——所有人都在三天前收到了那条神秘信息，所有人都在今天同一时刻被蓝光传送至此，而一个更关键的共同点很快浮出水面：

所有人，都是那个知名论坛的常客。

“我是生活板块的，”一个朋克风打扮的年轻男子率先自报家门，头发染成红蓝两色，鼻子上打着眉钉，嗓门洪亮得像在开演唱会，“我的ID是不知火爱吃屎！你们有人看过我发的探店帖吗？”

人群中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看过看过”。

“游戏板块！我是农药直播，ID是罗老师今天又肛裂了！”一个看起来刚刚成年的男生举着手跳起来，瘦得像根豆芽菜，声音却尖得能刺破耳膜，“有人关注我吗？没有的话我待会儿再问一遍！”

众人纷纷自报家门。

沐剑旗竖起耳朵听着，脑子里飞快地归档。生活板块的“不知火爱吃屎”，美食区知名整活UP主，专拍各种黑暗料理探店，粉丝量不小。游戏板块的“罗老师今天又肛裂了”，技术一般但嘴炮一流，直播效果拉满，也算个熟面孔。时尚板块、数码板块、影视板块……各路人马轮番登场，几乎把论坛所有热门板块都凑齐了。

沐剑旗认得他们中的大部分ID——他虽然深居简出，但混了这么多年论坛，各版块的知名ID多少都眼熟。此刻这些平时只在帖子或视频里出现的人，一个个活生生地站在眼前，这种感觉说不出的荒诞。

“我，我叫小夏……”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人群中央飘出来，带着几分怯意，像一颗石子投进喧闹的湖面，激起一圈微妙的涟漪。

沐剑旗浑身一震。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孩被七八个人围着——主要是男人——她似乎不太习惯成为焦点，微微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摆，声音虽小，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小、小夏？

沐剑旗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拨开人群的边缘，终于看清了那个女孩的模样。

她大约一米七的个子，身量高挑，骨肉匀亭，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清雅的气韵，像一株静静立在风中的白玉兰。一头黑长直发垂落肩后，发尾微微扫过腰际，在水晶灯的光华下泛着幽淡的光泽。她穿了件薄款的米色针织衫，搭着剪裁利落的深色长裤，休闲里透出不经意的讲究，从衣着到气质，都写着“白富美”三个字，却并不张扬。

她微微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线条柔和的脸。长长的睫毛覆着清亮的眼，弯起来时像两把小扇子，唇边漾开浅浅的梨涡，整张脸便明亮起来。

沐剑旗愣在原地。

这哪里是抠脚大汉。

这根本就是对立面好嘛。

他脑子里那个天天“嘻嘻”“呼呼”的“抠脚大汉”形象，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是……军政板块的小夏？”沐剑旗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不确定。

女孩闻声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亮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你……你是沐家小旗？”

她准确地喊出了他的ID，声音里带着惊喜，像在异乡的街头撞见了失散多年的故人。

“真的是你？”沐剑旗看着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小夏——不，这个女孩——看到他的那一刻，原本被围在人群中手足无措的窘迫忽然消散了大半。她像找到了救星一般，自然而然地穿过人群，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微微用力，将他从人群边缘拽到自己身边。

那只手温热而柔软，触感与沐剑旗想象中的“抠脚大汉”判若云泥。

周围的几个男人投来或艳羡或不满的目光，有人甚至轻轻“啧”了一声。沐剑旗余光扫到那个黄毛精神小伙正冲他翻了个白眼，但他没工夫理会这些。

两人穿过人群，走到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角落。

“你真的是小夏？”沐剑旗又问了一遍，语气里犹带着难以置信。

“是呀，”女孩抿嘴笑了笑，梨涡浅浅一现，“我的ID是小夏，真名叫夏思凝。外国语大学，大三，英语系。”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声音温温柔柔，和论坛上那个聊起国际局势时犀利冷静的“小夏”判若两人，却又奇妙地重合在一起。

“我叫沐剑旗，”他顿了顿，“申明大学，经管学院，大二。”

“啊？”夏思凝微微睁大了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以为你已经工作了呢……没想到比我还小一些呢。”

她笑起来的样子甜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平心而论，沐剑旗的长相确实容易让人产生这种错觉。他身量修长，肩宽腿长，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五官清隽，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秀，下颌线条利落，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英俊，而是耐看型——越看越觉得眉目之间有一股沉静的锐气，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不露锋芒，却自含冷意。配上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确实比实际年龄显得老成几分。

“我也没想到，”沐剑旗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嘴角微微扯了扯，“你在论坛上那个说话方式……我还以为你是……”

他没把“抠脚大汉”四个字说出口，但夏思凝显然听懂了。她歪了歪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唇角的梨涡更深了些。

“以为什么呢？”

“没什么。”沐剑旗果断转移话题，“所以你也收到了那个……”

话还没说完，大厅忽然暗了下来。

穹顶上的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光线以一种有序的方式退潮，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昏暗。人群的喧哗声骤然升高，有人惊叫，有人喝骂，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秒，几道耀眼的聚光灯同时亮起，雪白的光柱齐刷刷地打向大厅正前方的红色高台。

光影交错之间，一个人影不知何时已立于台上。

那是一个女人，穿一袭裁剪贴身的红色旗袍，墨发高挽，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旗袍的颜色浓烈而纯粹，在聚光灯下几乎要燃烧起来，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红玫瑰。她面带微笑，目光从容地扫过台下四十六张面孔，那眼神不像在看参赛者，倒像在检阅自己的收藏。

喧嚣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她。

她站在台上，朱唇轻启，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欢迎参加《王相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