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威突然意识到，和陆晓晗这样聊下去，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我睡了，明天还要早起。

陆晓晗：好吧，做个好梦，晚安。

余威在键盘上磨蹭了几下，最后只打了一个字：安。

因为和陆晓晗的网聊，第二天早上余威比以往起来稍晚了半小时。当他醒来时，看到 QQ 上又有了留言，陆晓晗问：那明天我可以来找你借三毛的书吗？

她又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有时间？

余威回：我今天上午课到 10 点就结束了，10 点半在学校边上奶茶店门口等我。

然后余威照例晨跑、带早饭、上课。下课的时候，余威去图书馆找了两本三毛的文集，看看时间刚好差不多，就到学校边上的奶茶店门口等。等着等着，他想，毕竟见过几次面，也算是朋友，不如请她喝杯奶茶吧。

他从来不是生活精致的人，也不是个暖男，所以，他从不喝奶茶，也从来没有请女生喝过奶茶。

于是就随便点了两杯珍珠奶茶。他把吸管戳进其中一杯，喝了一口，蛮甜的，挺好喝。

10 点 45 了，陆晓晗还没出现。余威站在路边，手里拿着奶茶，胳膊夹着两本书。他又忽然奇怪，自己为什么要请她喝奶茶？自从吕宁儿离开后，他从未对谁这么主动，包括林静。

他猛地喝光了自己那杯奶茶，又看了看时间，快 11 点了。他掏出手机看，QQ 没回复，电话也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发过去一条短信：你没来吗？

短信发过去五分钟，还是没有消息。余威忍不住了，准备转身离开，这时手机响了，是陆晓晗打来的。余威接起来，不高兴地说：“你……”

“我快到了，我错了我错了，我睡过头了，看到消息晚了，两分钟，两分钟就到，对不起对不起……”陆晓晗一连串连珠炮似的话从手机里传出来。

“好吧。”余威不耐烦地挂了电话。足足又等了五分钟，就在余威即将彻底失去耐心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面前。从车上下来陆晓晗，手忙脚乱地付钱，手机还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当陆晓晗站在余威面前时，余威发现她头发散乱，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来得及化妆。

看到陆晓晗狼狈又尴尬地拉了拉穿歪的袜子，余威一下子就把刚才的不高兴抛到了脑后。让他惊奇的是，没有化妆的陆晓晗五官清秀，皮肤白皙，比化完妆还要清丽动人。只有那头乱糟糟的黄发，显得与这张美丽的脸格格不入。

陆晓晗可怜巴巴地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你没有不高兴吧？”

余威摇摇头，把手中的奶茶递了过去。陆晓晗有些意外：“给… 给我买的？”

余威点点头：“我不懂奶茶，随便买了一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喝。”

“喜欢的，喜欢的。” 陆晓晗竟有些激动，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急得呛到了喉咙，忍不住咳嗽起来。

“凉了吧？” 余威问，“买了半小时了。”

“没有没有，都是我不好，害你等这么久。”陆晓晗歉疚地说。然后她手忙脚乱地用另一只手整理头发和衣服。余威说：“路口有家 KFC，进去坐会吧？”

到了 KFC 大堂里，余威去点餐，陆晓晗坐在位置上整理头发，顺便给自己补妆。余威端着餐盘回来，陆晓晗歉然说：“你还在读书，让你请客真不好意思。”

余威说：“上次你请我吃火锅，今天我请你吃个肯德基，没什么的。”

陆晓晗笑了笑，说：“那行，下回我再请你吃牛排。”

余威没有接话，默默拿起汉堡吃起来。陆晓晗仍在画口红，余威忍不住说：“其实… 我觉得你不化妆…… 也很好看。”他本来是想说“更好看”，但那样似乎有否定她化妆的意思，余威不习惯那样说话。于是，在陆晓晗听来，这话就更让她欣喜了，因为余威亲口夸了她好看。她说：“那你喜欢我化妆还是不化妆？”

余威哑口无言，这问题怎么回答都有些暧昧。他不由得胀红了脸：“我的意思是…… 你到我们学校来，你这个发型和打扮有些…… 有些惹人注目。”

陆晓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对，你们这是大学。那… 那我等下回去换个发型。”

余威连连摆手：“这倒没这个必要，我就随口一说。”

“没关系，你喜欢就好。”陆晓晗收起了化妆盒，低头拿起一个鸡块啃起来，脸上尽是喜悦的笑容，在她听来，余威这话，就是同意她以后再来找他。

当宋珍珍晚上再看到陆晓晗的时候，她吓了一大跳：“有没有搞错？你居然换发型了？又抽什么风了？”

陆晓晗不仅把她一头金黄的卷发染回了黑色，还拉直了，只在发梢留了一点微卷，还漂染了一些暗红。可别说，这样一来，竟增添了几分温柔恬静的气质。

而且，她只微微化了点眼影，刷了刷睫毛，涂了点淡色的口红。宋珍珍更加惊奇地说：“你穿这么长的裙子，待会怎么上班？”

陆晓晗上班的地方是夜总会，她是一个陪酒女郎。每天晚上七点以前，她都要化好妆到公司等待上班。所谓“上班”，就是等客人挑选，被挑选上了，就陪喝、陪唱、陪聊，然后赚小费。如果没被选上，这一晚上就没有任何收入。

陆晓晗到公司的时候，她的领班悦姐数落她：“晓晗你最近怎么回事？怎么老是不来上班？凌总昨天就在问你了，今天还专门给你订了包厢，在 888 号等你呢！哎，你怎么还换发型了？还穿成这样？算了算了，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陆晓晗来公司上班，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感觉。她有些不情愿地走进 888 号包厢，凌总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还有他的几个朋友，每个人身边都坐着一个陪酒女。

凌总四五十岁的样子，有着一个油腻中年男子所有的特点：大肚子、胖圆脸、黑皮肤、黄牙、脖子上戴着粗粗的大金链子。最主要的是，他很有钱。

凌总看到陆晓晗进来，高兴地招手：“晓晗快过来，坐。”

凌总的朋友打趣说：“美女，你面子可真大，你不来，凌总连酒都不喝，非要等你到。”

陆晓晗打起精神，露出职业的笑容，说着职业的客套话：“谢谢凌总，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说完，坐在了凌总身边的空位上。

“来晚了得自罚一瓶吧？”凌总另一个朋友起哄。来这地方的男人，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让女人喝酒，所谓“女的不喝醉，男的没机会。”

陆晓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爽朗地拿起一瓶已经打开的啤酒，仰头对着瓶嘴就灌。对陆晓晗来说，喝酒是她的职业必备技能，她早已习惯了来这里的男人们的套路，你越不喝，他们越劝越灌，你越爽快地喝，倒反而能够镇住一些酒量浅的男人。

陆晓晗“吹”完一瓶，只用了十几秒，众人连连鼓掌。这时凌总端起酒杯，说：“我陪一杯。” 往往客人说要陪喝，就是要护着他点的姑娘的意思。凌总是个有地位的人，朋友们自然也就见好就收。

喝完一杯后，凌总对他的朋友们说：“今天几位老板能来，是给我凌云海面子，大家一定要喝好玩好，我们不醉不归。”

坐下来后，凌云海在陆晓晗耳边轻声说：“今天来的几位是我重要的合作伙伴，一定要帮我招待好。”这话的意思，就是让她放开了喝，使劲地捧客人。

陆晓晗点点头，让客人高兴是她的职责所在。但不知怎么的，今天心里莫名有一种抵触的情绪。不过她不能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只能压在心底。

这个凌总凌云海，是她的金主，这半年来，几乎每次到这里都点她的台，还经常给她订包厢，帮她冲业绩。来夜总会的男人，但凡向女孩子献殷勤，那都只有一个企图。如果一时半会不能得逞，马上就会换下一个目标，或同时追求好几个目标。像凌云海这样，花了半年时间还没得手，却依旧锲而不舍的，真的很少见。对于这点，陆晓晗还是比较佩服的。陆晓晗做这行三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而且他还很有钱。

陆晓晗侧头看了一眼凌云海那冒油的胖脸，心里一阵阵的腻。但没有办法，为了生活，为了赚钱，她只能迎合。她如每一次凌云海来的时候一样，起身点了一首《雨蝶》。凌云海说过，偶然一次听到她唱《雨蝶》，就迷恋上了她，说她把这首歌唱进了他的心里。

“爱到心破碎，也别去怪谁，只因为相遇太美……”陆晓晗调动起了她所有的表演细胞，卖力而深情地唱着，努力把歌词里的情绪也唱进去。对于凌云海这点小小的特殊要求，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容易满足了。

“我向你飞，多远都不累，虽然旅途中有过痛和泪……”唱着唱着，她想起了余威，心里没来由地一酸，竟真的把自己的真实情绪代入到了歌中。

唱完歌之后，陆晓晗又敬了大家一杯酒，然后坐回凌云海身边。凌云海伸出他油腻的手，一把握住了陆晓晗的手，陆晓晗浑身颤抖了一下，下意识想甩开，又觉得不太好，在夜总会陪酒，被摸手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就算被摸身上其他部位，也不能吭声。

凌云海深情地看着陆晓晗，眼眶中竟还泛着泪光：“你换了发型唱这首歌，真的唤起了我青春的记忆，晓晗，你真漂亮，我太喜欢你了。”

陆晓晗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又不能不应付，她故作温柔地说：“你这样夸人家，人家都要不好意思了。来，凌总，我敬你一杯。”她顺势伸手拿酒杯，趁机把手从凌云海的肉掌里抽了出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 11 点了。陆晓晗睁开眼，感觉头痛欲裂。说实话，喝酒对她来说就像吃饭一样平常，但像昨晚喝那么多，却很少有。她记得开始是喝啤酒，后来又换了洋酒。洋酒这东西，在 KTV 里都是兑饮料喝的，喝的时候很好入口，后劲却大得很。她清楚记得自己开了两轮“火车”，在差点坚持不住的时候，终于熬到了下班。

这几年在夜场上班，她练了一个本事，就是无论喝多少都不会断片，再怎么醉，也会撑着回到自己家里。她记得昨天晚上散场的时候，凌云海依然跟以前一样，暗示要带她出去过夜，她也照样含蓄地拒绝了。凌云海也没多说什么，叫了个车把她送回了家。对于凌云海这样的老板，为什么会对她这么执着，陆晓晗有时也想不明白。

总是拒绝凌云海，并不是陆晓晗守身如玉，坚守什么底线，在夜总会上班，哪有什么所谓的贞洁烈女？但陆晓晗有她自己的原则，不能只为了钱就和人上床，还得自己喜欢才行。凌云海对她很好，支撑了她在公司的业绩，每次点她坐台，给的小费也不少，还经常送她礼物。可每当看到他身上肥厚的脂肪，她就心里发毛，实在难以说服自己委身于他。

陆晓晗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又躺回床上。旁边宋珍珍还在她自己的床上呼呼大睡。昨晚回来后，她清楚地记得，是宋珍珍帮她洗脸、脱衣服，还给她倒水，照顾着她。她也知道她这个好姐妹其实只是比她喝得少了一点点而已。

三年来，在这一行里，宋珍珍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她，她们之间的感情就跟真的亲姐妹一般。

除了性格相投，她们还有着极其相似的成长经历：都生活在单亲家庭，父母再婚，有同父异母的弟弟，被重男轻女的家人忽视；都是农村人，都自小辍学，十几岁就出来打工。

她们干过洗碗工，做过家政，甚至去过工地，最终走上了这条路。她们悲哀于自己的命运，却又无可奈何。但凡能获得多一点的温暖和关爱，哪一个女孩愿意堕入风尘？

在三年前，陆晓晗丢掉在制衣厂的一份工作。她的车间主任看她长得漂亮，对她动手动脚，她不从，于是不断被穿小鞋，被排挤打压，索性就辞了职。然后，又在大街上被小偷偷走了钱包，走投无路之下，她看到夜总会招聘酒水推销员，就去报了名。

去了才知道，实际上是陪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