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常有人在我面前提起那件事。
顾回舟身边的一些副将,私下议论时总会带上一句:“将军身边就留过楼姑娘一个人,她迟早是要入府的。”
就连顾回舟的母亲也曾当着我的面问他:“你不肯迎她入府,是不是还想着南琼?”
听到这个名字,顾回舟少见地恍惚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往常的面无表情,淡淡道:“南琼早已嫁人。”
被问到关于我的事时,他也只是避重就轻:“将军府还没落魄到养不起一个婢女。”
一个被卖进来的婢女,自然不配生下主子的孩子。
能让顾回舟纡尊降贵,已是对我最大的恩赏了。
我自知身份卑贱,再不敢为那个没了的孩子掉一滴眼泪。
每日照常做事,照常侍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难得地,在得知我主动喝下落子汤后,顾回舟一反常态地来看过我一次。
他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苍白的我,冷冷开口:“我不会让一个婢女做我长子的母亲,更不会迎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女人进门,哪怕做妾。”
“我的子嗣,不能有一个身份卑贱的母亲。”
我轻轻闭上眼睛,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明白。”
我明白,他没有赶我走,不过是因为我懂看人眼色。
即使我犯过那样的错,他也愿意因为我的听话,多施舍我一次机会。
窗外又下雨了。风吹得窗棂吱吱作响。
三年了。
在将军府的日子,已经三年了。
与我同龄的女子早已成亲生子,而我还在顾回舟身边,等着他不知何时才会施舍的一个名分。
或许是我再也没有提过那个孩子,顾回舟的态度便也渐渐和缓下来。
那次他来看我,见我面色苍白,眼角还挂着一抹泪痕,竟破天荒地亲手煮了一碗白粥,端到我床边。
“我给你父母找了份新差事,”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凉,递到我唇边,“平日还算清闲,每月酬劳也够糊口。他们身上的伤,我已命人去医治了,你不用担心。”
我安安静静地躺着,耳边传来汤勺碰到碗璧的轻响,分外清脆。
眼眶忽然有些酸涩。
我偏过头,胡乱用袖子蹭了蹭。
男人的神色一丝不苟,拿汤匙的那只手上,布满常年征战留下的厚茧。
他慢慢地将那一勺粥喂到我嘴边,语气难得的轻柔:“这几年你是将军府的人,没人会欺负你。”
“等我迎了正妻,便送你回去,为你谋一桩好婚事,也算不辜负你这几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只要你听话,”他说,“我会补偿你想要的一切。”
我张嘴,将那勺粥含进嘴里。
温热的,软糯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我当时竟真的信了,信他真的会补偿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他给的补偿是一句让我咽下所有不该有念想的承诺,和一个可以随时把我送走的将来。
三年后,当我被他当众羞辱,被他心尖上的人戳着脊梁骨骂故技重施时,我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补偿,从来不是给我。
是给他自己。
那个被他亲手扼杀的孩子,被他看作一桩可以用那点微不足道来偿还的债。
可我那时不知道,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未到。
如今,我以为早已与他再无瓜葛,命运却偏要把我推回他面前。
以另一种身份,怀着另一个人的孩子,站在他凯旋的归途上。
而他,正端着一碗落子汤,等着我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