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爱便准时出现在公务室门口,身后跟着一团微微泛着蓝光的悬浮平台。
“沐先生,请跟我来。今天安排的是蓟城及周边驻军的实地考察。”她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为了节省时间,我们将使用系统提供的飞行工具。”
沐剑旗看着那团悬浮平台,眼皮跳了一下。
那东西大约两米见方,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晕,通体半透明,像是一块被魔法托举在空中的玻璃。没有护栏,没有安全带,甚至连个扶手都没有——就一块光秃秃的板子。
“这个……安全吗?”他难得地犹豫了一秒。
小爱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轻盈地踏上了平台。她的高跟鞋踩在悬浮板面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沐剑旗咬了咬牙,一步跨了上去。
脚底传来的触感出乎意料地踏实——像是踩在实心的地面上,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摩擦力。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平台便悄无声息地升了起来,穿过王宫顶层一道自动开启的天窗,稳稳地升入了蓟城的天空。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沐剑旗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平台飞得极稳,加速、转向、悬停,每一个动作都平滑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没有半分颠簸。脚下的蓟城在晨光中徐徐展开——纵横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屋舍、袅袅升起的炊烟,像一幅活过来的古代画卷。
练兵场在蓟城的东北角,占地极广,从空中俯瞰格外壮观。
沐剑旗低头望去,只见数千名士兵正在晨光中列阵操演。方阵、圆阵、疏阵、密阵,变换之间虽不如后世那般精密,却自有一种质朴的肃杀之气。士兵们穿着麻布战袍,手持戈、戟、弓弩,在口令声中整齐划一地进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尘土被脚步扬起,在朝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但沐剑旗的目光很快便从气势恢宏的场面转移到了细节上。
他让平台降低高度,绕着练兵场缓缓盘旋了三圈。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战车。
操演队伍的最前方,几辆驷马战车正在来回奔驰,车上的甲士持戈而立,威风凛凛。战车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阵型严整,人数可观——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骑兵。
一匹马都没有。
沐剑旗又飞了两处边境驻军的营地,结果一模一样——战车、步兵、弓弩手,该有的都有,唯独缺了骑兵。偶尔能看到几匹散养的马匹,但那是用来拉辎重和替换战车驷马的驮畜,不是战马。
他在平台上站了很久,目光越过燕山山脉,望向北方那片苍茫的草原。
************
回到王宫之后,沐剑旗把自己关在四楼的相国府里,一连好几天都没怎么出过门。
相国府的布局与王室的公务室类似,但要小上一些——一张宽大的书案,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椅子,一面嵌在墙上的触控屏幕,以及与王室同步的全息地图投影。窗外能看到蓟城的南市,白日里熙熙攘攘,入夜后灯火阑珊。
公务批示的流程并不复杂,但需要大量的背景知识和判断力。游戏系统做了相当程度的优化——每一份奏报都被提炼成了简明扼要的摘要,附有相关数据对比和历史参考,玩家只需要在几个选项中选择其一,或者用触控笔写出具体的批示意见即可。
但即便如此,沐剑旗还是花了好几天功夫才慢慢熟悉流程。
原因无他——太细了。
每一份军粮的调拨、每一处烽燧的修缮、每一批铁矿的分配,都需要经过他和夏思凝的批示。系统虽然提供了默认的自动运行模式,但默认模式下的效率实在低得令人发指——按照那个节奏,燕国永远只能是个二流边陲小国。
沐剑旗不是那种愿意接受“默认”的人。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条一条地批,遇到拿不准的就翻系统提供的参考资料,或者调出历史数据进行对比。进展虽然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相比之下,夏思凝的适应速度快得让他咋舌。
只用了短短半天,她就能行云流水地批示各类公文了。
沐剑旗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第三天傍晚。他从四楼下来找夏思凝商量边防军粮调配的事,推开公务室的门,看到她正靠在椅背上,左手端着一杯茶,右手拿着触控笔,面前的屏幕上同时开着三份待批文件。
她扫一眼摘要,笔尖在屏幕上划过几行字,然后切换到下一份——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十几年的事。
“你看完了?”沐剑旗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发现她已经批完了当天的所有公务,甚至连明天的一部分都提前处理了。
“嗯,”夏思凝抿了一口茶,语气轻描淡写,“今天的不多。”
沐剑旗盯着屏幕上那些批示意见,沉默了几秒。
思路清晰,措辞精准,每一个决策都有理有据,甚至在几个涉及地方豪强利益分配的棘手问题上,她的处理方式比他预想的还要老练——既保住了朝廷的权威,又给了对方台阶下。
这不是一个二十岁女大学生该有的水平。
“你是专门学过吗?”沐剑旗忍不住问道,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对这个也太熟悉了吧。”
夏思凝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茶杯放下,继续翻看下一份文件。
沐剑旗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女孩。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侧脸的线条格外柔和。衬衫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低调而精致——这种细节,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女孩会在意的东西。
再加上她在论坛上那些关于时政的见解,那些逻辑严密、视角独到的分析——沐剑旗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浸淫此道多年的中年人才有的功力。
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为什么会关心这些?
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会这么擅长这些?
她的家庭是什么样的?她从小接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能在二十岁的年纪拥有这样的眼界和手腕?
沐剑旗心里涌起一阵好奇,但他没有问出口。
论坛上的规矩他一直记得——只聊天,不问私事。哪怕现在他们已经面对面站在同一条船上,这个分寸感,他依然不想打破。
他只是多看了夏思凝几眼,然后转身回了四楼。
************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得益于系统的保护机制,沐剑旗和夏思凝都没有出现任何生理或精神上的不适。睡眠质量出奇地好,饮食也有小爱精心调配,既有战国时期的当地风味,又能根据现代人的口味进行微调——沐剑旗甚至在第三天吃上了一碗味道相当正宗的炸酱面。
这一周里,沐剑旗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熟悉燕国的家底上。
借助系统提供的超高速飞行工具,他在短短几天内跑遍了燕国的五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从燕山脚下的边塞烽燧,到辽东平原的茫茫荒野;从蓟城周边的农田水利,到辽西走廊的险要关隘——每一寸地形,每一处驻军,他都亲眼看过、亲自走过。
越看,问题越清晰。
“没有骑兵。”
这一天傍晚,沐剑旗终于忍不住在夏思凝面前抱怨起来。他站在全息地图前,双手叉腰,眉头拧成一个结。
“我查过了,全军上下只有不到三千乘战车,加上附属的步兵,看上去阵势不小。但真正的骑兵——骑在马背上作战的机动兵力——几乎为零。就算把那些负责侦查和传令的骑手算上,勉强能凑出几百人,但那点人上了战场,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
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圈,把燕国的整个北部边境都圈了进去。
“骑兵,公认的古代王牌兵种。有一万精锐骑兵在手,基本能横扫华夏——这是共识。但我们呢?连一千都凑不出来。”
夏思凝坐在书案后面,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沐剑旗又调出了人口和粮食产量的数据,一条一条地指给她看。
“总人口一百八十万,可征兵额二十五到三十万——看着不少,但这里面大部分是放下锄头拿起戈的农夫,农忙时要回家种地,农闲时才能集训。真正的常备军,也就六到八万。这点家当,放在战国棋盘上,最多算个中等偏上水平。跟齐、楚这种老牌强国根本没法比——他们的常备军是我们的两倍不止,粮仓里堆的粮食够吃三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最不想说出口的话也说了出来。
“而且我们的地理位置……南边是齐国,西南是赵国,一个比一个难啃。一对一都非常吃力,如果他们联手打过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夏思凝看着他一脸凝重的样子,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微微上翘,露出浅浅的梨涡。那一瞬间,公务室里凝重的气氛被她这一笑冲散了大半。
“呼呼,”她用那个沐剑旗无比熟悉的语气词开了口,眉眼弯弯地看着他,“当初是谁说的,金角银边草肚皮呀?”
她从书案后面站起来,走到全息地图前,修长的手指越过燕国的疆域,直直地点在了地图的右上角。
那里是一块广袤的平原,从燕山山脉一直延伸到辽东湾,地势开阔,河流纵横。
“中国三大平原之一,”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也是后来女真骑兵的故乡。只要把这里开发好——”
她转头看向沐剑旗,眼中有光。
“粮食和骑兵,不都有了?”
沐剑旗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道理我当然懂,”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问题是时间。从开荒、屯田、兴修水利,到繁衍马匹、训练骑手、形成战斗力——就算一切顺利,至少也需要二十年到四十年的时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南方的地图上。
“你觉得其他国家会给燕国二十年安稳发展的机会吗?”
夏思凝没有立刻回答。她退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让我指挥打仗可以,”沐剑旗叹了口气,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自信,“但让我搞外交……我还真不行。”
夏思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让沐剑旗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这正是我的工作。”
她拿起桌上的触控笔,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调出了明天全体玩家会议的日程安排。黄色的高亮倒计时还在跳动,距离会议开始,已经不到十二个小时了。
“‘王’与‘相’,”夏思凝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沐剑旗脸上,“本来就是相互配合、相互支持的。一个负责内政外交,一个负责军事征战——我想,这大概就是游戏举办者的初衷吧。”
她把触控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一个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的CEO。
“先看明天玩家大会的情形,”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看看各家的态度,探探各家的底牌,回来再做商议。”
沐剑旗看着她,忽然觉得——
这个女孩,远比他想象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