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第一次全体玩家会议准时召开。
夏思凝和沐剑旗各自坐在公务室的办公桌前,面前的平板屏幕上已经显示出了会议界面。界面设计得简洁明了——左侧是参会人员列表,四十六个ID按照国名排列,整整齐齐;中间是主聊天窗口,消息正在一条一条地滚动;右侧则是视频窗口,显示着当前发言人的画面。
四十六个绿色的“在线”标识全部亮起,加上主持人旗袍美女,一共四十七人,全员到齐。
沐剑旗扫了一眼左侧的列表,目光在几个ID上多停留了一瞬——秦国,嬴美华。齐国,姜子衡。赵国,赵胜。这三个人的头像都亮着,但摄像头没有开,静默得像三尊石像。
“大家好久不见啦——”
旗袍美女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腔调。她今天的妆容比上次稍浓了一些,唇色选了正红,配着一身改良版的墨绿色旗袍,整个人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这一周过得如何呀?”
聊天窗口瞬间活跃起来。
“还行!比我想象中适应得快!”
“吃得好睡得好,就是公务有点多……”
“我家那个王宫太气派了,我拍了八百张照片哈哈!”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上翻,语气轻松得像大学同学的闲聊群。沐剑旗注意到,大部分发言的人都在分享自己这一周的“新鲜事”——有人晒王宫的装修,有人晒当地的特产,有人抱怨批公文太累,还有人已经开始研究怎么改良当地的烹饪手法了。
然后,韩国国君韩千桦发了一条消息,附带三张照片。
“韩国国内的男性跟我之前想象的欧巴差不少,但仔细挑挑,还是能挑出几个不错的!”
照片点开,是韩千桦在王宫客厅里的自拍。她穿着一条韩式风格的碎花连衣裙,身边站着三个高挑的年轻男子,都穿着经过改良的战国服饰——宽肩窄腰,发型明显是照着现代偶像剧打理过的。几个人对着镜头比心,笑容灿烂。
“还能合影?有这个功能?”蜀国国君温知予立刻冒了出来,头像是一碗红油抄手。她显然是被照片里的合影功能吸引住了,语气急切,“怎么拍的?我也想拍!”
“这还不简单?”韩千桦打字飞快,还配了个得意的表情包,“先在大街上搜呗,找到中意的就带回王宫——王宫里能拍照呀。”
“好主意!”温知予恍然大悟,“我回头就去找食材!这边的调料太原始了,我得自己改良一下。等我把正宗的麻婆豆腐复刻出来,发照片给你们看!”
“你可以做好然后卖给我们呗?”楚国国君熊大新接话了,他的头像是一只卡通熊,捧着一罐蜂蜜,“我一直看你视频,还给你投过币呢。你那道红烧肉我看着馋了好几天。”
“真的吗?那我多做点!”
屏幕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络,像一场其乐融融的线上聚会。有人在晒风景,有人在晒美食,有人在晒自己新交的“古代朋友”——那些被带回王宫的当地人,似乎成了玩家们排解寂寞的最佳陪伴。
沐剑旗盯着屏幕,手指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欢声笑语上掠过,落在右侧视频窗口里几张沉默的面孔上。
嬴美华的窗口是黑的,只有ID亮着,证明她在线。姜子衡也是黑的。赵胜同样。这三个人从会议开始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甚至连个表情都没发过。
还有夏思凝——她的摄像头开着,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屏幕上的消息滚动,一言不发。
“我说——”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从屏幕里炸出来,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挑衅意味。视频窗口里,黄尽杀——也就是那个黄毛——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眼神斜睨着镜头。
“几个位于边境的穷鬼国王,怎么连个屁都不放?是不是国内太穷了,没啥好分享的?”
聊天窗口安静了一瞬。
沐剑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看了一眼夏思凝,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平静地看着屏幕,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阵拂过耳边的风。
“你说话注意点,”郑国国君姬晓白率先开腔,语气冷硬,“别一开口就骂人。大家都是来玩游戏的,没谁欠你的。”
“他妈的,关你屁事儿?”黄尽杀声音又尖又冲,“又没骂你,你跳出来找抽是不是?”
“你个傻逼,有种再骂一句试试?”姬晓白毫不示弱,语音也切了上来。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不容挑衅的硬气。
两个人的对骂开始在聊天窗口里刷屏。一个骂对方“穷鬼破地”,一个回敬“没教养的东西”;一个扬言“信不信老子弄死你”,一个冷笑“就凭你?”
“行了行了,别吵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
“都是玩家,至于吗?”
其他玩家纷纷出来劝架,消息刷得飞快。有人打圆场,有人和稀泥,有人干脆屏蔽了那两个人继续聊自己的美食和自拍。
但黄尽杀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你个傻逼,就在老子旁边这么个破地,”他的声音从屏幕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凶狠,“信不信老子保护期一过,就直接把你灭了!”
沐剑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保护期一过——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所有人心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上。
“好呀,”姬晓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有本事你试试看。”
“行,你等着,别后悔!”
黄尽杀撂下这句话,头像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他没有退出会议,只是把语音关了。聊天窗口里,他的最后一条消息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爆炸完的哑弹。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旗袍美女的声音再度响起,语调与之前没有任何分别,仿佛刚才那场争吵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每次大会结束后,我都会将最新的疆域图发送给各位。”她的笑容依旧完美,“今天是第一次,我会加注每个国家的人口和军队数量。以后就只提供疆域图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所有人消化这条信息。
“另外,全体大会是每月一次,最多可以召开一百二十次——也就是游戏时间一百二十年。但各国君主之间可以自行建群交流,每个国家最多可以加入十个群聊,群人数不限。”
沐剑旗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个群聊,每个群人数不限。这意味着情报网络可以铺得极其庞大,同时也意味着,任何双边或多边的秘密外交,都可能在不被第三方察觉的情况下进行。
“最后——”旗袍美女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那么重要的小事,“如果国家之间需要缔结条约,系统会提供正式的条约缔结功能。双方一旦缔结,便会被系统强制执行。”
强制执行。
沐剑旗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微微发凉。
“那么,第一次全体玩家大会到此结束。祝各位游戏愉快。”
旗袍美女的头像暗了下去。
会议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退出,聊天窗口里的消息滚动速度渐渐放缓,最终归于沉寂。
沐剑旗合上平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他的意识深处,隐隐作痛。
“明明大部分人都很和谐,”他皱着眉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为什么我感觉游戏主办方……一直在挑事?”
他转过头看向夏思凝,发现她正拿着自己的那台平板,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似乎在翻看刚才的会议记录。她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会议中那种礼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你的直觉很准哦。”
她把平板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目光越过屏幕,落在沐剑旗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他之前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亲和,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清醒。
“旗袍美女就是在挑动玩家争斗。”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从公布每个国家的人口和军队数量开始——这就是在制造信息不对称下的焦虑。强者会更有底气,弱者会更恐惧。恐惧的人会做什么?”
她没有等沐剑旗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会抱团,会结盟,会想方设法削弱身边的威胁。而结盟本身,又会制造新的猜忌链。”
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魏国和郑国的争吵不是意外,是必然。黄尽杀那种人,不需要被挑拨就会主动挑衅——而主办方要做的,只是在他挑衅之后,不阻止,不劝和,轻描淡写地揭过,然后把疆域图和数据发到每个人手里。”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却深邃。
“这场游戏不是过家家。”
沐剑旗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想起了旗袍美女说“祝各位游戏愉快”时的表情——那个笑容里,藏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意味。
“我们也该行动了。”夏思凝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晨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给她白色的衬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她望着远处的城墙和山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次大会,所有人都露了面,也露了底。”
她转过身来,表情已经变得严肃而专注——那是一个决策者的表情,一个即将落子的棋手才有的神情。
“嬴美华一句话没说,姜子衡一句话没说,赵胜一句话没说。”她的目光与沐剑旗对视,“这三个不说话的人,才是今天会议上最值得注意的人。”
沐剑旗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黄尽杀那种人,叫得越凶,越不足为惧。真正需要小心的,是那些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却在默默观察所有人的人。”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触控笔,在屏幕上写下了三个字——
秦、齐、赵。
然后,在秦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嬴美华,”夏思凝的声音低了下来,“第一顺位选秦,在黄毛骚扰她的时候没有慌乱,在所有人面前没有露怯,在会议上没有多说一个字。这种人——”
她抬起眼,目光沉稳如磐石。
“是我们真正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