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鸣和张远山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梅鸣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烟袋,抖着手装了烟丝,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呛进肺里,咳了起来,咳得弯了腰,脸涨得通红,烟杆差点掉在地上。张远山站在窗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来回踱步,靴底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地响,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牲口。
屋子里只有烟味和脚步声。
“爹,”张远山忽然停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巡检司那边……你说他们会不会压根就没去找?”
梅鸣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从下午到现在,几个时辰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张远山的声音越来越急,“镇上就那么大,一个货郎带着个孩子,能跑哪儿去?他们要是真派人去找了,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梅鸣没说话,把烟杆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出去转了一圈,”张远山又说,“街上连个巡逻的差役都没多出来。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条街。他们是不是压根就没把咱这事放在心上?”
梅鸣把烟灰磕在地上,声音沙哑地开口了:“你坐下。”
张远山没动。
“坐下!”梅鸣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张远山走过来坐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像随时要站起来冲出去。梅鸣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他们没去找?”
“我没看见他们去找。”张远山的声音又急又硬,“街上一个差役都没有,告示也没贴,他们拿什么去找?”
梅鸣把烟杆放下,盯着桌上的油灯。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晃在墙上。
“远山,”他的声音很慢,“你说得对。他们可能真没去找。”
张远山的眼睛瞪大了。
“你想啊,”梅鸣的声音低下来,“咱们下午去报官,人家跟咱们说什么?说案子已经记下了,让回去等消息。然后呢?然后就没了。人家凭什么给咱们卖命?咱们是什么人?外乡来的,在镇上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家是官,咱们是民。人家凭什么帮咱们把整个镇子翻一遍?凭什么挨家挨户去搜?”
张远山的脸白了。
“人家那是敷衍咱们呢。”梅鸣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记个案子,往簿子上一写,完事了。派几个人在街上转两圈,回来跟你说找过了,没找到。你能怎么着?你还能跟人家翻脸?人家是官,你是民。”
张远山猛地站起来:“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你坐下!”梅鸣的声音又硬又急。
张远山坐下了,但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弹起来:“爹,不能再等了!凡儿被人绑了,多等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那货郎是什么人?绑孩子干什么?卖到哪儿去?要是——”
“够了!”梅鸣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屋子里安静了。只有张远山的喘气声,又粗又重,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牛。
梅鸣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说得对。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包袱跟前,蹲下去,把铁盒子拽出来,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油灯光照进去,里面的银票、碎银子、铜钱,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塞了一盒子。二百九十多两,他们一辈子的积蓄,是素心留下的,是外公酿酒攒的,是他一坛一坛酒卖出来的。
“全带上。”梅鸣的声音很硬,伸手进去把银子一把一把往外抓,“全带上,去试试。”
张远山没犹豫。他冲到桌前,也伸手进去抓,两个人四只手在盒子里翻搅,铜钱叮叮当当响,碎银子从指缝里滑出来又抓回去。梅鸣把银票一张一张抽出来,叠好,塞进最里面的口袋。张远山把碎银子往怀里扒,大把大把的,塞得胸口鼓鼓囊囊。铜钱装不下,就用布包了,揣在袖子里。
“走!”梅鸣拄着拐杖就往外走,步子又急又碎,瘸着腿走得比平时快了好几倍,拐杖戳在地上笃笃笃地响,像有人在擂鼓。
“走!”张远山跟上去,一把扶住梅鸣的胳膊。
“不用扶!”梅鸣甩开他的手,“我这条腿还走得动!走!”
两个人冲出客栈。街上已经暗了,两边的铺子上了门板,只有几盏灯笼还亮着,在风里晃。梅鸣走得飞快,瘸着腿一拐一拐的,拐杖戳在石板上,笃笃笃笃笃,又快又急,像有人在敲鼓催命。张远山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爹,慢点——”
“慢什么慢!”梅鸣的声音在前面炸开,连拐杖都不拄了,夹在胳肢窝底下,甩开膀子往前走,“凡儿被人绑了,你让我慢点?他三岁半,他什么都不懂,他被人绑走了!你让我慢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街上几个行人扭头看过来,梅鸣谁也不看,只管往前走,走得满头大汗,头发湿了,贴在脑门上。走到半路,拐杖打滑,身子猛地往左边歪过去,膝盖磕在石板上,闷的一声响。
“爹!”张远山扑过去扶他。
梅鸣一把推开他的手,撑着拐杖自己站起来。膝盖磕破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他看都不看一眼,站起来继续走。
“流点血怎么了?”他的声音又硬又急,“流点血能把凡儿换回来,我把这条腿锯了都行!走!”
巡检司在镇子东头,走过去要穿过半条街。梅鸣一路走得飞快,到了门口,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一个差役坐在条凳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认出他们,往里喊了一声:“王头,那两个人又来了。”
从里屋走出一个人来。中等个子,黑脸膛,腰里别着刀,正是副巡检王诗喜。他看见梅鸣和张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条凳:“坐。”
梅鸣没坐。他走到王诗喜面前,从怀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五十两,用布包着的,沉甸甸的,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大人,”梅鸣的声音又急又哑,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这是五十两银子。辛苦兄弟们跑跑腿,去街上转转,贴几张告示。帮我们找找孩子。”
王诗喜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没伸手。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他拿起布包掂了掂,放下,看着梅鸣。
“老哥,你也是明白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五十两银子,够请兄弟们喝几顿酒。但你要我派人挨家挨户去搜——”
他摇了摇头。
“镇子虽小,也有几百户人家。我总不能踹开门就进去。得有由头,得有人举报,得有线索。这些,都要时间,都要人手。我现在手下就十来个人,一半还要去巡街、守城门、应付上面来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瞒你说,最近城里在翻修衙门,上面拨了银子下来,要我们巡检司也出人出力。我这边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来的人手实在不多。光是置办那些翻修用的家具材料,还差一百五十两银子。我这正发愁呢。”
一百五十两。
张远山的手已经伸进怀里,把剩下的银子往外掏——碎银子、铜钱、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一股脑全掏出来,拍在桌上。掏完了一摸怀里,又翻出几文钱,也拍上去。梅鸣也把怀里的银子全掏出来,摞在桌上。两个人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桌上堆起一座小银山。
“一百五十两,加上刚才的五十两,二百两!”张远山的声音又急又响,他把多出来的银子往旁边拨了拨,“王大人,二百两在这儿,您先拿着!剩下的九十多两——”
“够了。”王诗喜打断他,伸手把二百两银子收了,“就二百两。”
“王大人,”张远山急了,“剩下的——”
“够了。”王诗喜又重复了一遍,把桌上的银子拢到自己面前,“二百两够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留着。总不能让你们连吃饭住店的钱都没有。”
梅鸣愣了一下,看着桌上剩下的那堆银子——八十多两,零零散散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
“王大人——”张远山还想说什么。
“我说够了。”王诗喜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盖上章,递过去:“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人去查。镇上所有空房子、破庙、废弃的院子,挨个查。人手不够,我去跟总巡检说,让他从别处调几个武者过来。你们放心,只要人还在镇上,掘地三尺我也给你找出来。”
梅鸣接过那张纸,手抖得厉害,纸在手里沙沙作响。他弯下腰,又要鞠躬,被王诗喜拦住了。
“别。赶紧回去等着。有消息会通知你们。”
梅鸣和张远山走出巡检司。街上的风大了,吹得灯笼直晃。梅鸣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还有银子,八十多两,硬硬的,硌着胸口。他攥了一把,又松开。
“爹——”张远山扶住他。
“没事。”梅鸣直起腰,抹了一把脸,“走。回去等着。”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走了没多远,看见前面街口有个人正在收摊子。一个草鞋摊子,摆在地上的,正在往筐里装鞋。张远山认出了那个人,愣了一下:“李四?”
那人抬起头,正是李四。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看见他们,也愣了一下:“梅叔?远山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搬到镇上来了。”张远山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李四看了看他们的脸色,又看了看他们来的方向——巡检司的方向,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把筐放下,从怀里掏出烟袋递过去:“抽一口?”
梅鸣摇了摇头。李四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三个人站在街口,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李四的烟吹散了。
“李四,”梅鸣忽然开口,“你怎么也在镇上?”
“嗨——”李四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无奈的笑,“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张德胜那一党人,您也知道。我掺和了凡儿那事,他不给我好果子吃。前阵子带人把我揍了一顿,连摊子都砸了。我寻思着,在村里也待不住了,干脆搬到镇上来了。”
“住哪儿?”
“河边,买了套小院子。不大,但精装修的,二百五十平,够我一个人住了。”李四笑了笑,“靠河边,风景好,没事钓钓鱼,比在村里舒坦。”
张远山没心思琢磨这个。凡儿还没找到,什么都想不进去。
“远山哥,”李四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们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张远山看了梅鸣一眼。梅鸣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远山把事情说了一遍——凡儿被货郎绑了,他们报了官,巡检司收了银子,答应帮忙找。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李四听完,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巡检司的人,真他妈不是东西。”
梅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梅叔,您别误会,”李四赶紧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老实巴交的表情,“我就是替您着急。孩子丢了,他们还趁火打劫。我要是领导,一定不让这些害群之马当官。”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您也别太担心。巡检司收了银子,总得办事。镇上就那么大,货郎带着个孩子,跑不远。我明天也帮您在镇上多转转,打听打听。”
梅鸣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只是拍了拍李四的肩膀。
“梅叔,”李四忽然说,“您和远山哥先回去歇着。我这边收完摊,也出去转转。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谢谢了。”张远山说。
“谢什么,”李四笑了笑,“凡儿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聪明,机灵,不会有事的。”
三个人在街口分了手。梅鸣和张远山往客栈走,李四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起来。他把筐里的草鞋倒出来,重新码好,动作很慢,像在想什么事情。码完之后,他没有回河边的小院,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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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鸣和张远山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了。两个人都没吃饭,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坐在桌前。茶是凉的,花生米也没动。梅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不开,一层一层地堆在屋顶下面。他抽得太急了,呛得直咳嗽,咳得弯了腰,脸涨得通红,但还是不停,一根灭了马上点下一根。张远山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掉的木头。
“远山,”梅鸣忽然开口,“吃点东西。”
“不饿。”
“不饿也得吃!”梅鸣的声音又硬又急,像在跟谁吵架,“明天还得找人。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力气?你给我吃!”
他把花生米碟子推到张远山面前,动作很大,碟子在桌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张远山慢慢坐起来,看着那碟花生米,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又拿起一粒,这次嚼得更慢了,像在嚼石头。
梅鸣把烟灭了,也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又夹了一粒,然后又是一粒,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吃了几粒,他忽然停下来,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银子还在,八十多两,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像刀刻的一样深。
“远山,”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你说凡儿他……会不会……”
“不会。”张远山打断他,声音很硬,“爹,您别瞎想。”
梅鸣睁开眼睛看着他。张远山的眼眶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他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闷下去,酒辣得他直皱眉,他又倒了一杯。
“凡儿那孩子,”张远山的声音低下来,“他从小就聪明。一岁会说话,两岁会背诗,村里人都说他是神童。他脑子好使,不会吃亏的。”
梅鸣没说话,又点了一根烟。
“再说了,”张远山的声音更低了,“他娘在天上看着呢。素心不会让他出事的。”
梅鸣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下来,掉在裤子上,他也没弹。
两个人又沉默了。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敲在人心上。梅鸣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腥味。街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点灯火,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再等等。”他说,像是在对张远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巡检司的人说了,明天一早就去查。李四也帮忙找。凡儿聪明,不会有事的。”
张远山没回答。他已经喝了好几杯酒,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他把酒杯放下,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梅鸣没再说话。他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远处那些摇摇晃晃的灯火。
窗外的风停了。远处的狗也不叫了。整个镇子都睡着了,只有这一盏灯还亮着,照着两个睡不着的人。
“爹,”张远山的声音从桌上闷闷地传上来,“明天要是还找不到呢?”
梅鸣没回答。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沉默了很久。
“那就接着找。”他说,“把整个镇子翻过来也要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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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摇晃晃,不知道过了多久。
张凡被塞在竹筐里,手脚捆着,嘴被布条勒着,什么都看不见。竹筐一晃一晃的,他听见脚步声,又急又快,踩在石板上,咚咚咚的。后来脚步声慢下来,踩在泥地上,软绵绵的。再后来,脚步声停了。
有人掀开破布,光刺进来,扎得他眼睛疼。一只大手伸进来,把他从筐里拎出来,像拎一只小鸡。他的腿发麻,站不住,被人夹在胳膊底下,走了一段路,下了几级台阶,被放在地上。
是泥地,凉的,还有一股霉味。
张凡睁开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这是一个地窖,不大,四周是土墙,头顶上几根横梁,挂着几个蜡烛台,火苗摇摇晃晃的,把影子晃得到处都是。墙角堆着几个竹筐和一些坛子,还有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瓶瓶罐罐。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泥土的气息。
货郎跌跌撞撞跑进来,把张凡往墙角一推,转身对着地窖深处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慌:“大人!出事了!”
黑暗中走出一个人来。
穿着华丽的绸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手指上戴着金戒指,一看就是有钱人。他四十来岁,脸圆圆的,保养得很好,下巴上的肉有些松弛,走起路来不紧不慢的。他走到烛光下,看了看张凡,又看了看货郎,眉头皱起来。
“出什么事了?”
货郎擦了擦汗,声音压得很低:“我可能被六扇门盯上了。”
华服男子的脸色变了。他盯着货郎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看张凡,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这小孩怎么回事?”
“他来问我有没有神仙卷,”货郎的声音有些发虚,“一个三岁的小孩,问这个,您说奇不奇怪?我怀疑他是六扇门派来的探子。”
华服男子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蹲下来,捏住张凡的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左看右看。张凡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他咬着牙没出声。那人手上的力气很大,指甲嵌进肉里,像铁钳一样。
“谁让你来的?”华服男子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张凡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华服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张凡的下巴骨发出咯咯的响声,疼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华服男子松开手,站起来,看着货郎:“你确定他是六扇门的人?”
“三岁的小孩,来问神仙卷,您说呢?”货郎的声音更低了,“而且您看他——被绑了这么久,不哭不闹,也不求饶。普通的小孩早吓得尿裤子了。这么冷静,跟六扇门影门那些探子一模一样。”
华服男子盯着张凡看了一会儿。确实,这小孩不太对劲。从他被从筐里拎出来到现在,一声都没哭过。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吓人,不像三岁孩子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太稳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六扇门影门的人,从小训练的探子,就是这副样子——不哭不闹,冷静得可怕。
“你叫什么?”华服男子问。
张凡不回答。
“你爹是谁?家在哪儿?”
还是不回答。
华服男子的耐心在一点一点消失。他从腰里抽出一把短刀,刀身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他把刀尖抵在张凡的脖子上,往下压了一点。刀刃冰凉,贴着皮肤,像一条蛇。
“最后问你一遍,”他的声音冷下来,“谁让你来的?”
张凡的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刀刃贴在脖子上,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触感,能感觉到只要再往下压一点,血就会流出来。他想起了前世——想起光头举着剪刀的样子,想起林雨晴缩在地上的样子,想起自己倒在血泊里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那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现在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不想再那样死一次。
“我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华服男子把刀收回了一点:“说。”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张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故事,但他的嘴唇在抖,浑身上下都在抖,像筛糠一样。“我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穿越来的。我脑子里有个系统,修炼用的,要充值才能用。你们要是给我银子,我能让它消失。我能让银子凭空消失,你们可以试——”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收都收不住。
“我真的不是什么六扇门的人!我就是个小孩!我就是好奇问了一句有没有比烟更带劲的东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放了我!我爹会给你们钱的!我外公也会给!我们家有钱!你们要多少都行!”
他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我保证!我发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没见过你们!没听过神仙卷!我就是个小孩!小孩说的话没人信的!求求你们了——”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货郎和华服男子对视了一眼。华服男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他把刀收起来,站起来,看着货郎:“穿越?系统?这孩子是不是吓傻了?”
货郎也愣了,摇了摇头:“不知道。刚才那些话,听起来不像编的。可这也太离谱了——”
“当然离谱,”华服男子的声音带着嘲讽,“你以为这是说书呢?他就是在拖延时间。等你真给他银子,他还能变出花来?”
他重新把刀抽出来,这次对准了张凡的胸口。刀尖抵在肋骨之间,能感觉到心跳透过刀刃传上来,一下一下的,很快。
“不管他是谁的人,”华服男子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能留。夜长梦多。”
货郎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化尸水我带了。弄完了直接化掉,连渣都不剩。”
华服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刀举起来。
张凡看着那把刀举起来,看着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他闭上眼睛。
妈的,又是刀。前世是剪刀,这辈子是刀。他以为自己穿越过来能改变什么,能变强,能回去,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结果呢?三岁半,被人绑了,被人拿刀指着,什么都做不了。
刀落下来。
“铛——”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狭小的地窖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张凡猛地睁开眼睛,看见华服男子手里的刀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地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华服男子捂着手腕,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疼得他脸都白了,张着嘴,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什么人!”货郎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架子上,瓶瓶罐罐倒了一地,噼里啪啦的。
地窖里忽然暗了一下,然后亮了——不是蜡烛的光,是火把的光。几个人影从地窖的入口跳下来,动作快得像风,落地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他们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头戴黑色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共五个,站在地窖里,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那个身材高大,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把小飞刀,在指间转了两圈,收进袖子里。
华服男子反应很快。他从腰里拔出另一把刀,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想拉开距离。但他刚抬起脚,为首的黑衣人手指一弹——一道寒光闪过,华服男子的脚踝上多了一把小飞刀,扎进去大半寸。他“啊”地惨叫一声,单腿跪在地上,疼得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他想伸手去掏怀里的东西,两只手还没抬起来,已经被两个黑衣人按住了,脸贴着地,动弹不得。
“前辈!有话好说!”华服男子的声音变了调,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有话好说!”
货郎更惨。他被一个黑衣人的后旋踢扫中脑袋,直接趴在地上,鼻血糊了一脸,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另外两个黑衣人按住,脸朝下按在泥地上,嘴里塞了布条。
张凡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太快了。从第一把刀被打飞到所有人被制服,也就是喘几口气的功夫。他看见为首的黑衣人朝他走过来,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像是在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张凡还没来得及想明白,那人一掌切在他后颈上。不重,但足够让他眼前一黑。他倒下去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不想让他看见什么。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地窖里安静下来。火把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晃在土墙上,又长又黑。
为首的黑衣人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两个人。他的眼睛在火光下很亮,像两颗星星。他伸手摘了头套。
烛光照在他脸上——一张很普通的脸,普通到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三十来岁,眉毛不浓不淡,鼻子不高不塌,嘴巴不大不小。但那双眼睛很亮,比这地窖里任何一盏灯都亮。
“副影主,”一个黑衣人低声说,“这孩子——”
“打晕了。”李四的声音很平静,“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在华服男子面前晃了晃。腰牌是铜的,上面刻着几个字,烛光下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六扇门”三个字和“影”字。
华服男子的脸白了,比墙上的石灰还白。
“六扇门影门,副影主,李幕心。”李四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奉朝廷之命,追查要案。”
他蹲下来,从袖子里抽出那把飞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对准华服男子的眼睛,停在离眼珠不到一寸的地方。
“不想遭罪,”他的声音冷下来,不像卖草鞋时那个懒洋洋的小贩了,“老实回答。”
华服男子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四把刀尖又往前推了一分,几乎贴着华服男子的眼睫毛。
“神仙卷,从哪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