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厥三公主阿史那·菱枫,经此一役,算是彻底缠上了柳棣,隔三差五的就要拉她去草原校场比试射柳,二人交手,互有胜负。
而论骑射之术,柳棣终究不如从小在草原长大的菱枫,菱枫为此得意了好几天,可随即又带柳棣前往马棚挑马,并言明待她有了自己专属悍马,再一决高下。柳棣辗转挑选,竟相中一匹性子颇烈的黑马,菱枫笑她往后有的她好驯了。柳棣却对此不以为然,想当初她在宫中便是凭驯服一匹桀骜难驯的烈马,才被父皇亲赏了那柄已送人御赐木弓。
因着柳棣突厥语不甚娴熟,菱枫自告奋勇要教她。柳棣对此当然再好不过,当即顺水推舟地应下。
菱枫公主性子如草原儿女般直爽磊落,却也不免带有突厥贵族独有的矜傲。她虽从未言明,但柳棣瞧出她尤其偏爱中原器物。
菱枫每每来她帐中闲谈,说着说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总不自觉地偷瞄自己随手搁在案上的步摇金钗。柳棣心照不宣地拿起案上的头饰,借口自己戴腻了送给她。次数多了,菱枫也觉不好意思,便会拿些突厥样式的精美头饰回赠。
几月下来二人日渐熟捻,柳棣曾问菱枫,为何自五月祭天大典后她便频频来寻自己。菱枫英气的眉梢微微挑起,湛蓝的双眼微眯,神情不复往日直白能一眼看到底,嘴角上扬,噙起一抹玩味笑意:“柳阏氏你虽比本公主要小上几岁,但和亲之夜遭父汗那般冷待,却不曾像其他阏氏般哭闹,这性子,嗯,很有趣。”
柳棣闻言,微微一怔,须臾笑道:“菱枫公主果真……与众不同。”
菱枫回以一笑,了然道:“彼此彼此。”
突厥每年有一次祭祖大典,今年选在八月上旬,可汗率领全体突厥贵族一同前往都斤山,祭祀祖先“先窟”。
柳棣自然也在随行之列,大典过后,按惯例举行了大型宴会与飨食。
菱枫将柳棣带到一处全是突厥美女聚集的地方,有年轻的阏氏,也有贵族女子。
那些年轻的阏氏见到柳棣因可汗冷淡的态度,对她避之不及。倒是有些贵族女子,对她有别于突厥的中原相貌很好奇,大胆地看了好几眼。
两人来到二位正悄声闲谈、莫约碧玉年华的突厥少女面前,左侧少女生着一双天蓝色的眼睛,神情倨傲。右侧少女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眸,看着仿佛能让人沉静下去。
菱枫率先开口为柳棣引见:“左边阿史德·古丽,右边执失·艾菲莎。”随后转向对面两位少女,“中原公主,柳阏氏。”
“菱枫公主,柳阏氏。”二位少女齐齐行礼道。
“原来是阿史德姑娘、执失姑娘,失敬。”柳棣回礼道。
菱枫笑问:“二位妹妹在说什么呢?”
两位少女对视一眼,阿史德·古丽狡黠地促狭笑道:“在讨论菱枫公主什么时候给我们添个娃娃玩。”
菱枫在桃李之年嫁给了哥舒氏首领哥舒恒,不过仗着父汗的疼爱,哥舒恒又远在部落掌兵管不到她,常年留居汗庭。
菱枫听了,对阿史德·古丽调笑道:“想赶我走啊?古丽妹妹,本公主倒听闻四弟和五弟都在追求你,你打算答应哪个?”
阿史德·古丽闻言,柳眉倒竖:“卑贱降部的血脉,怎么配得上我阿史德氏?”她瞥了柳棣一眼,神情中带着理所当然的天生傲慢,语气鄙夷道,“柳阏氏你是中原公主,自然不懂我们突厥规矩。蓝突厥血脉是天神赐的,尊贵无比,不容玷污。”
见眼前的阿史德嫡女说话直言不讳,还隐隐波及到自己,柳棣淡然回道:“此话倘若在中原,古丽姑娘,你我处境便要反过来了。”
此话一落,在场三人瞬间噤声,气氛凝滞,一片寂静。
菱枫公主先回过神来,险些笑出声,强忍笑意憋得很辛苦。
阿史德·古丽瞪大双眼,天蓝的眼眸盛满了难以置信,手指柳棣“你、你、你”了半晌,怒气冲冲对她道:“我记住你了!汉人柳阏氏!”说罢,狠狠一跺脚,转身跑开。
柳棣没再看她,淡定地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暗自皱眉,感叹自己还是不习惯这微辣酒味。
待阿史德氏嫡女身影消失不见,菱枫再也憋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调侃柳棣道:“柳阏氏,你干嘛激她?你看看,阿史德家的嫡女都被你气跑了。”
柳棣没接她话茬,只道:“本阏氏不过阐述事实罢了。”
身旁的执失·艾菲莎乌黑的眼眸安静地看着柳棣,微微一弯,不言不语。
菱枫见状,转头问她道:“你呢?艾菲莎,你有什么想法?”话语间,显然较为亲近。
执失氏嫡女眨眨幽黑的双眼,柔声道:“菱枫姐姐,我的婚事自然由阿塔阿娜做主。”
态度模棱两可。
听了这话,柳棣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菱枫望着相貌清丽的执失氏嫡女,笑道:“其实单论长相,波葛那小子可比策悠差远了,艾菲莎你可得想好哦。”话音未落,又踮起脚,不停地张望四周,似是在找人,“说到他俩……波葛又跟在大王兄身边,策悠人呢?”
寻了半天不见人影,菱枫终于摇头放弃,转而对二人道:“ 策悠那家伙,这会儿估摸着又上哪儿独自待着去了。”
宴会临近尾声,柳棣借口更衣,往人烟稀少的边缘走去。
行至一处,她忽见前方横长的残垣上坐着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材高挑,猿臂蜂腰,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凌厉,轮廓分明的古铜色面容锐气逼人,下颌扬起,绷紧的肌肉透着危险与张狂,一双标志性的碧眼深若寒潭,正像狼一般冷冽地看着她。
柳棣从容地缓步上前,走到他身前站定,招呼道:“特勤独坐此处,不去骑射吗?”
策悠转头望向暮色的天际,声音很淡:“没意思。柳阏氏不也没去吗?”
柳棣答道:“被菱枫公主拉着射柳许久,现下出来闲逛,透透气罢了。听闻特勤年及弱冠,有意求娶阿史德氏嫡女?”
策悠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与你无关。”
“的确与本阏氏无关。”柳棣点点头,“但中原有句古话叫‘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特勤动静太大,反而容易坏事。”
策悠面色微沉,碧眸泛起阵阵幽光,目光狠戾地牢牢锁在她身上,忽而又笑了一声,那笑声中没什么温度:“柳阏氏有话不妨直说。”
“特勤与我,皆是这宴会上格格不入的局外之人。我有我之所求,特勤求娶阿史德氏无论是为巩固自身在汗庭的地位,还是为求取……”说到此处,柳棣故意停下,目光投向远处金帐的方位,“你我即各有所图,便有同谋的余地。”
策悠眼中厉光一闪,低喝道:“柳阏氏以为本特勤会随意听信一个汉女的空口白话?”
柳棣不急不慢地答:“特勤若真当我说的是废话,该转身离去才是,何必在此与我多言。”
策悠蹙起剑眉,盯着她许久,不以为然地嘲笑道:“你们这些中原人生性懦弱顺从,你看看那些被掳来为奴的汉人,一个个如同待宰的羊羔般缩在马棚浑身发抖,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地求饶。
你们中原皇帝,总妄想凭一纸空文、一个无用的女人让草原最尊贵最骄傲的狼王俯首称臣,换走我们草原最好的马匹和羊羔。
阿史那氏是生于广阔原野的狼,向来遵循弱肉强食,凭实力夺汗位。
你不过是个被父汗冷落的无用阏氏,自身难保。
谈合作?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空有副皮相能看的汉女,本特勤现在便可一刀杀了你,你拿什么与我谈?”
“你若有胆量,大可来试试。”柳棣并未被他狂妄的话语激怒,目光平静地直视他,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地回答,“第一,大成与突厥近几年的互不进犯之约,及本宫的和亲之事,是先帝与你的父汗共同定下的。
第二,你们突厥以进贡马匹牛羊,换取中原的丝绸织布茶叶,本就是公平的各取所需。
第三,你们突厥需拉拢大成牵制草原上的契丹、吐蕃等部落,于双方皆是互利的筹码。”
话音方落,不等策悠回应,她转身走出数步,又驻足回头道:“策悠王子,你我同为局外之人,何不筹谋对彼此有利的局?你大可三思后再答复。况且——”
柳棣莞尔一笑,神情笃定:“你,并非本宫唯一的选择。”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
策悠单手撑在残垣上,一只脚踏着残壁,身体斜倚横卧,碧眸微闭又重新睁开,眺望远处霞光中若隐若现的金帐,沉默良久。
回到铁勒部落,策悠进帐,招手喊来心腹:“你去中原,替本特勤查一个人。”
年轻的心腹躬身屈膝,不问缘由:“但凭特勤吩咐。”
策悠碧眼微眯,仿佛一头正死死紧盯猎物的饿狼,一字一字道:“大、成、宸、昭、公、主——柳、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