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夜过后,林尘的骨中煞火比之前更沉更烈。
脊骨一线,自颈后至尾椎,仿佛埋着一条暗红熔线,静时不显,动则隐隐有灼意透出。他握铲、提水时,力道比往日更足,连那些曾磨得他手心生疼的粗活,如今也能坚持得更久。
可危险也如影随形。
赵彦那双带探意的眼睛,比山雾还冷。
自后山角那次狭路相逢,对方没再明着质问,却开始用旁的方法施压——今早分派活计时,把最脏最累的活甩给他;午时轮值去兽栏,又“忘了”给他留份干粮。
林尘不吭声,全接了。
他比谁都清楚,在没真正站住脚前,任何硬碰,都可能是自掀底牌。
但烬老给的逆脉功法,不是藏起来就安全的。骨中煞火需不断以阴雷煞气喂养,否则便会反噬灼脉,这意味着他必须再入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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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入夜,林尘拣了条比上次更偏的兽道,打算在余煞未散的谷口附近猎一只低阶的黑鳞风爪蜥。这东西皮糙肉厚,煞气不重,却是炼筋的好材料。
刚摸到谷口,身后枯枝就“咔”地一响。
林尘脚步一顿,背肌悄然绷紧。
赵彦从阴影里走出,身旁还跟着另一个杂役——孙阔,体壮如牛,聚气二重境,在杂役里算拔尖。
“林尘,”赵彦淡淡开口,眼神落在他肩上,“你这几日勤快得很啊,半夜还往外跑。”
孙阔咧嘴一笑,拳头捏得咯咯响:“我早说这家伙鬼祟,原来真有猫腻。”
林尘心念电转,知道今晚避不过了。
他没退,只将铁铲换到右手,左手暗暗扣住掌心的煞火。骨中暗红火线被他压到最低,不露分毫。
“只是去捡些干柴。”他语气平得没起伏。
赵彦眯眼,缓步逼近:“捡柴用得着绕到后山禁地口?用得着满身煞腥?”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我昨夜在演武场边练气,正遇你回来,那股味儿……啧,不是普通兽血。”
话锋一转,他抬下巴指了指林尘的肩背:“你知不知道,朔夜煞气最易引动残魂。你这状态,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吧?”
林尘瞳孔一缩。
对方果然在猜,而且已有了明确指向。
孙阔见他不答,一步踏前,砂锅大的拳头直奔面门,带起微弱的聚气风声。
林尘没退。
在拳风及体的瞬间,他右肩微沉,骨中煞火顺臂一吐,没有全放,只将三成暗红焰丝压入铁铲。
“铛——”
铁铲与拳骨悍然相撞,闷响如击湿革。孙阔脸色一变,整条手臂被震得发麻,硬生生退了半步,指骨处泛起灼痛。
“咦?”赵彦眉梢一挑,目光落在那柄泛着暗红微光的铁铲上。
林尘不给他细看的机会,借力旋身,铲刃斜撩,直切孙阔膝弯。这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孙阔只能仓促撤腿,却还是被铲风刮到,膝侧火辣辣一疼,身形一矮。
“你不是废脉?”孙阔又惊又怒,低吼着要再上。
赵彦却抬手拦住了他,盯住林尘的肩背,像是在看什么极古怪的东西。
“你的骨……有火。”他低声道,语气里压着惊疑。
林尘心知不能久缠,再耗下去,煞火气息必会引动烬老残魂的波动,到那时,就不是三两句能遮掩的了。
他冷声道:“两位既然无事,就请回吧。活计还多,误了时辰,管事问起来不好看。”
赵彦没动,半晌才道:“林尘,你最好记住,西厢不养怪胎。你那点不同,要么藏好,要么——被当成妖邪除掉。”
说罢,他侧身让开,与孙阔一前一后隐入林影。
林尘站在原地,指间铁铲的暗红微光缓缓敛去。
骨中煞火因方才的短促催动,有些浮动,他不得不盘膝调息一刻,才将那股燥意压下。
风里,还残留着孙阔的怒骂和赵彦那句“妖邪”的回音。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西厢杂役居,已没他的安生路。
但同样的——
经此一役,他也有了一个答案:
骨中煞火,不只是能锻骨炼脏,在真正的争斗里,一样能试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