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的早晨比往日更沉。
雾气未散,院口的石槽结着一层薄霜。林尘拎着水桶走过时,能感到几道视线从不同角落钉过来——杂役们的表情各异,有疏远,有戒备,也有掩不住的好奇。
昨夜赵彦的话,显然已经撒出去了。
果然,辰时刚过,管事便亲自到了西厢,身后跟着两名佩刀护卫,都是聚气境的修为。管事脸色很冷,扫过院中人,最后停在林尘身上。
“你,跟我们走一趟。”
没有解释,没有问询。林尘沉默应了,将水桶放下,随他们穿过曲折的廊道,一路往主院偏厅去。
路上,管事只丢下一句:“主院接到密报,说你身染煞气,夜出猎煞,形迹可疑。今日由刑堂执事亲自查问,实话实说,还能从轻。”
林尘心头一压。
他知烬老残魂与逆脉功法绝不能曝于外,一旦被主院那等层次的修士细查,必生大祸。可若一味否认,在刑堂的灵息搜察下,骨中煞火未稳的波动,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他必须选一个险中求活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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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厅内,刑堂执事是个面色青白的中年人,修为在凝元初期。他指间托着一颗半透明的探灵珠,珠光温润,能映出修者体内灵息的流向与异质。
“林尘?”执事抬眼,声线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压逼。
“是。”林尘垂首。
执事没多话,只示意他伸出手。林尘依言,将掌心按在探灵珠上。珠子立时亮起淡白光晕,顺着经脉游走探查。
刹那,林尘暗中催动骨中煞火,却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强行压回骨髓深处,再以细微的煞息包裹脊骨一线。烬老的声音在脑海冷冷响起:“稳住,让它只检出淬体与煞气的混杂,莫露吞天功的真迹。”
探灵珠行至脊背位置时,光晕微微一滞,珠面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丝。
执事眉头一动:“煞气缠骨……而且是阴雷煞与战魂煞的混合。”他抬眼看林尘,“你何时沾上的?”
林尘早编好了说辞,嗓音平静:“去年冬天在后山猎冰齿狼,不慎踩入雷击谷,被煞雷波及。从那以后,骨中生热,力气比以前大些,别的没什么。”
“雷击谷?”执事指尖一捻珠壁,红光稍稍褪去,“那种地方煞气杂乱,常人沾上一点便经脉灼废。你能活着回来,已是运气。”
旁边管事忍不住插话:“会不会是邪修的手法?赵彦说,他近来夜里屡次往后山禁地口去……”
执事抬手打断:“够了。”
他盯着林尘看了片刻,忽然起身绕到侧面,屈指在他肩胛一弹。
这一指看似随意,实则暗含凝元境的灵压,直透骨隙。若是常人,早已痛得跪地。林尘咬牙,暗中将所有煞火收缩至脊骨中段,硬扛过去。那一瞬间,暗红焰丝在骨中微微一颤,却被他死死锁住。
执事眸光一闪,收回手:“煞气是真的,却无操控的迹象。骨坚逾常人,气血旺而不乱。不似邪修喂养,更像是……天生逆脉,被动承煞。”
厅内一时安静。
林尘适时放出一点淬体境该有的畏惧与茫然,低声道:“晚辈不懂修仙法门,只知力气大了些,干活不累。若真有不合府规之处,甘愿领罚。”
执事沉吟片刻,挥手撤了探灵珠。
“天生逆脉百年难见,虽凶险,却非邪类。煞气缠骨终是隐患,往后不得再擅入高危煞地,否则府里只能按妖邪论处。”
这句既是警告,也是松口。
管事脸色不太好看,却不敢反驳。刑堂执事在林家地位不低,一言可决轻重。
林尘躬身称是,退出偏厅时,后背已是一片冷汗。骨中煞火因方才的压制而躁动,他暗暗运功安抚,直到走出主院范围,才在拐角处吐出一口带灰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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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厢,众人目光依旧复杂。赵彦站在廊柱旁,看见他,嘴角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林尘没理会,径直回屋,关上门,盘膝坐下。
脊骨煞火被他缓缓引出,沿背骨游走一周,将方才被探灵珠与凝元指力逼出的细小裂纹一点点熨平。烬老这才开口:“勉强过关。但下次若再被人这样探查,你未必能压得住。”
林尘指尖抵在眉心,低声道:“逆脉的路,本就不能让人多看。”
窗外,雾气更浓。
煞审的风虽然暂时过去,可那句“天生逆脉”的评价,已如石入水,在主院某些有心人的心底荡开了涟漪。
林尘很清楚——
下一次,不会再有人只拿探灵珠来审他。
下一次,来的人,会直接带着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