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是谁！”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怨毒到极致的嘶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腥气：
“你根本不是苏离！你就是那个被陛下厌弃、打入冷宫的废妃——姜离！”
“废妃姜离”四字，如一道惊雷，在鼎沸人群中炸出一片死寂。
废妃姜离！
定国公府的余孽！
一个本该在冷宫中腐烂、被皇室彻底遗忘的女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敢私逃出宫，在此聚众设审、审判当朝三品大员？
这已不是构陷朝官，这是公然践踏皇权！
是凌迟之罪！
方才还义愤填膺、视她为青天的百姓，脸上瞬间爬满惊恐与茫然。
他们下意识后退，仿佛她是一碰就会引火烧身的瘟疫。
怀疑、畏惧、鄙夷的目光，潮水般将她重新吞没。
“拿下她！”
陆远修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眼中疯焰复燃。他指着姜离，对左右护卫与闻声赶来的城防军厉声嘶吼：
“她是宫中逃犯！擒住她，便是护驾大功！本官保你们平步青云！”
重赏之下，几名护卫与军士眼神骤变。
他们握紧刀柄，一步步逼近。
局势，彻底逆转。
人群外围，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
萧景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脸上运筹帷幄的镇定早已散尽，只剩一片冰寒杀意。
他算到陆远修会狗急跳墙，却没算到此人竟知道姜离真实身份，还敢当众撕破脸皮。
“殿下，不妙！”侍卫长玄一按刀低声，“一旦身份坐实，便是谋逆大罪，我们……”
“准备动手。”
萧景珩声音冷得像冰。
“玄甲卫听令，不惜一切，把人带出来。”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他答应过保她。
更何况，她一死，定国公府、林相那一桩惊天秘辛，便会永远石沉大海。
他赌上的一切，都将沦为笑话。
就在萧景珩即将下令强攻的刹那——
被重重恶意包围的姜离，动了。
面对陆远修癫狂的指控，面对周遭骤变的目光，她没有半分慌乱，帷帽下的呼吸都未曾乱过一瞬。
她只是缓缓地、无比镇定地，将手探入青衫怀中。
这个动作，牵动所有人的心弦。
陆远修以为她要束手就擒，笑得愈发狰狞。
萧景珩以为她要拔刃死战，心脏悬到嗓子眼。
然而，她取出的既不是兵刃，也不是寻常信物。
是一块裹着明黄绸缎的物事。
她轻轻解开绸缎，高高举起，越过头顶。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令牌。
正午烈阳之下，金纹刺眼，逼得所有人下意识眯眼。
金牌正面，五爪龙纹盘绕，刻着四个遒劲如刀、杀气凛然的大字：
代天巡狩
背面，大雍开国皇帝的玉玺印文，鲜红如血，清晰烙进每一双瞳孔。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喧嚣、议论、刀剑出鞘的脆响，尽数消失。
天地间只剩死一般的寂静，和无数人急促的心跳与倒抽冷气的声音。
代天巡狩金牌！
见此牌，如见陛下亲临！
持此牌者，先斩后奏，便宜行事！
这是传说中的无上皇权信物，连当朝太子都未曾染指的终极权柄！
怎么会……在她手里？！
“金牌在此！”
姜离的声音清冷却震耳，穿透全场死寂：
“本宫奉陛下密旨，代天巡狩，监察天下，纠察贪墨，平反冤狱！”
她目光如刀，直刺陆远修：
“陆远修，你贪赃枉法、构陷忠良、虐杀亲妹，罪证确凿。今日，我便以代天巡狩之权，将你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我等愿助大人！捉拿奸贼，拨乱反正！”
韩捕头振臂一呼，带着捕快如虎入羊群，冲向陆远修那些早已魂飞魄散的护卫。
兵器落地、拳脚闷响接连响起，不过瞬息，所有心腹尽数被按倒在地、束手就擒。
大理寺内，并非人人都与陆远修同流合污。
那些被长久压抑的正义，在金牌现世的一刻，彻底爆发。
陆远修环顾四周。
城防军僵在原地不敢妄动，心腹护卫土崩瓦解，昔日对他阿谀奉承的下属，如今刀锋相向。
众叛亲离，四面楚歌。
他输了，一败涂地。
他目光呆滞，越过人群，落在姜离身后。
不知何时，那里已摆上一张小案几。
案上，一块崭新灵牌静静立着，墨迹清秀：
亡妹 陆婉之灵位
是了。
今日是婉儿忌日。
他本要去普渡寺，为唯一早逝的妹妹点一盏长明灯。
那是他心底最后一点柔软，也是一年中最脆弱的时刻。
原来，她连这个都知道。
她算准他的行踪，算准他的反应，更算准他最深的隐痛。
她把审判设在他祭奠亡妹的路上。
她把公堂，搭在他妹妹灵前。
她不是只要他的命。
她是要诛他的心。
要他在亡妹注视下，身败名裂，尊严尽丧。
何其歹毒！
何其残忍！
陆远修忽然不抖了，也不喊了。
他惨然一笑，笑声里再无癫狂，只剩无尽悲凉与死寂。
他明白了。
他望着那块灵牌，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怯生生跟在身后、软声喊他“哥哥”的小女孩。
为了权欲，他早已面目全非，亲手埋葬了那个正直善良的自己。
如今，一切都该终结了。
也好。
这般肮脏的自己，本就不配去见她。
他不再抵抗，眼神空洞望向前方。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力气撞向身边一名捕快，右手闪电夺过对方腰间佩刀。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陆远修没有半分犹豫，反手将冰冷刀锋，狠狠抹过自己脖颈。
鲜血如猩红瀑布，狂喷而出，溅在“陆婉之”灵牌之上，染红了妹妹的名字。
他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石板上。
那双曾充满算计与阴狠的眼睛，圆睁着，空洞望向灰白天空，生机飞速流逝。
这场由“冷宫废妃”主导、在大理寺门前上演的惊天审判，终以最惨烈的方式，落下帷幕。
四周死寂一片，唯有风过街角的呜咽。
所有人都被这血腥一幕惊得魂飞魄散，僵立原地。
姜离静静立着，帷帽下容颜无波。
她缓缓放下高举的金牌，冰冷目光越过混乱与死寂，望向远处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
陆远修，不过是第一颗倒下的棋子。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
死寂中，无人留意：
一滴暗红血珠，顺着灵牌边缘缓缓滑落，最终滴落在地，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像一个不祥的句点。
而那块被鲜血浸染的灵牌，在阳光下，正泛着一丝诡异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