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傅司年没有再送花,没有再送咖啡,也没有再把车停在楼下。
他消失了。彻底消失了。
林念初的生活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每天六点起床,跑步,吃早餐,去公司,开会,签文件,见客户,晚上回酒店,看书,睡觉。一切都在掌控之中,没有任何意外。
但她偶尔会想起那对珍珠耳环。
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是因为她发现耳环后面的扣子松了。她戴着它洗澡、睡觉、出差、开会,三年了,从来没有注意过扣子会不会松。现在它松了,她才发现,原来耳环也是会坏的。
她让苏可帮她找一家修首饰的店。苏可说楼下就有一家,她可以拿去修。林念初说不用了,她自己去吧。
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去了那家店。店很小,在写字楼的一层,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打印店中间。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修一条项链。
林念初把耳环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说:“好耳环,珍珠是真的,扣子是白金镶钻的,不便宜。”
林念初说:“扣子松了,帮我紧一下。”
店主说:“行,你坐一会儿,十分钟就好。”
林念初坐在店里的椅子上等。店很小,只有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各种各样的首饰,有新的有旧的,有贵的也有便宜的。柜台里摆着一排修好的手表和项链,每件上面都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主人的名字和取件日期。
她看着那些小纸条,忽然看到一张上面写着三个字——傅司年。
她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那是一条手表链,钢带的,接口的地方断了一截。纸条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取件日期写的是今天。
店主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修好的耳环。
“修好了,你看看。”
林念初接过耳环,试了一下扣子,紧了。
“多少钱?”
“五十。”
她付了钱,拿着耳环走出店门。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柜台里那条手表链还在,没有人来取。
她戴上耳环,往公司走。
走了几步,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念初?”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我叫沈念。你方便接电话吗?”
林念初的脚步停了一下。
“方便。你说。”
“我想跟你见一面。”沈念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敌意,也没有刻意的友好,“不是因为你跟傅司年的事,是因为我自己的原因。我想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念初沉默了两秒。
“好。什么时候?”
“现在。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林念初挂了电话,往咖啡厅走。她不知道沈念为什么要见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
咖啡厅在一楼大堂的拐角处,不大,装修得很简洁,灰白色的调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毛衣,头发披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
是沈念。
她比照片上瘦一些,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眼角的泪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看到林念初走进来的时候,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林念初走到她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热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沈念先开口了。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更……柔一点。在照片里你看上去很乖,很安静,不争不抢的那种。”沈念看着她,目光很认真,“但你本人不是这样的。你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就是那种‘我不需要争’的感觉。”
林念初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沈念低头搅了搅那杯凉掉的拿铁,杯子里的奶泡已经塌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白色浮在表面。
“我找他,他没见我。”沈念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他不想等了。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他发现他等的那个人,不是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念初。
“是你。”
林念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没有回答。
“我来找你,不是来跟你抢人的。”沈念说,“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能让傅司年那种人说变就变。”
“你觉得他变了吗?”林念初问。
“变了。”沈念毫不犹豫地说,“我认识他十年,从来没见他发过那种朋友圈。凉了的咖啡?他以前连咖啡都不自己倒。他变了。但我不确定是因为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念初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苦。
“因为我发现他不爱我。”
林念初没有说话。
“他对我好,但他不是爱我。他只是习惯了我。就像习惯每天早上喝一杯咖啡一样,换一个牌子也行,换一个人也行。所以他娶了你,因为你长得像我。对他来说,你和我,差不多。”
沈念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始终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我在巴黎待了三年,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非我不可,他只是需要一个在他身边的人。那个人是谁都行。所以我不回来了。我觉得没必要。”
她看着林念初,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但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他为你做的事,他从来没有为我做过。”沈念的声音低了下去,“送花,送咖啡,在楼下等,追到纽约去。这些事他从来不会做。他不是不会,是不愿意。但他愿意为你做。”
她停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眼泪。
“你知道吗,他追我的时候,什么都没做过。就说了句‘在一起吧’,我就答应了。我一直以为他就是那样的人,不会浪漫,不会表达,不会哄人。但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不会,是那个人不是我。”
林念初端着水杯,没有说话。
“所以我来看看你。”沈念站起来,把大衣扣好,“看看你到底是谁。现在我看到了。你比我好看,比我能干,比我有钱。他喜欢你是应该的。”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
“但我不羡慕你。因为你不快乐。”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念初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里。
咖啡厅里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低头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和她以前在傅家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有哪里不一样了。以前她笑是因为隐忍,是因为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委屈。现在她笑,是因为她觉得好笑。
沈念说她不快乐。
沈念说错了。
她很快乐。
她有自己创办的公司,有父亲留下的技术,有全世界最好的团队。她想去哪就去哪,想见谁就见谁,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没有人说她“穿得土”,没有人说她“没教养”,没有人让她去点一颗不存在的痣。
她很快乐。
只是这种快乐,和傅司年没有关系。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厅。走到大堂的时候,看到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花——又是花,但不是傅司年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送的,庆祝她回国。
她看了一眼那束花,是一大束白色的雏菊,和她之前退回去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站住了。
“这花是谁送的?”
前台小姑娘低头看了一眼卡片:“是……傅氏集团的傅总。又是他,要退回去吗?”
林念初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
“不用了。”她说,“放我办公室吧。”
她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白色的雏菊,小小的,干干净净的,和她以前在傅家客厅里摆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想起傅司年说的那句话:“我去店里自己挑的。我不懂珍珠,不知道哪种好,就在店里站了一个小时,挑了这对。”
她想起他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声音发抖地说:“我不是在等你改变主意,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
她想起他站在雨里,大衣扣子扣错了,眼眶红红的,说“对不起”。
她走进电梯,按了楼层。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在灯光下微微发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温热的,贴着她的皮肤。
电梯到了,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热咖啡,美式的,不加糖不加奶。
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但我记得,你以前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热水。所以这杯是热水。”
林念初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
温热的,刚好入口。
她端着那杯水,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那辆黑色的车又停在对面了。
她看了几秒,转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开始处理文件。
但她没有把那杯热水倒掉。
也没有拉上窗帘。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暖的。
她低头签文件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但她确实忙常开心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