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委的结论报告在集团内部炸开了锅。
不是因为它有问题,而是因为它太没问题了。三天,整整三天,纪委把沈方舟过去三年的每一张报销单、每一份审批文件、每一次公务接待记录翻了个底朝天——结论是八个字:“符合规定,无违纪行为。”
这八个字,像一记耳光,抽在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脸上。
消息传开那天下午,老李第一时间冲到沈方舟办公室。
“沈总!纪委那边出结论了!没问题!全都没问题!”
沈方舟正在写述职报告,头也没抬。
“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早上。”
老李愣在原地:“早上就知道了?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沈方舟停下敲键盘的手,抬起头。
“说什么?”
“说——”老李张了张嘴,“说你没事了啊!”
“我本来就没事。”沈方舟低下头,继续打字,“有事的是别人。”
老李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有事的是别人’这种话。以前的你,只会说‘算了’。”
沈方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以前算了太多次了。”
老李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以前算了太多次了。
周敏发脾气,他算了。单位里有人抢功劳,他算了。儿子跟自己越来越疏远,他也算了。算了二十年,算到净身出户,算到睡沙发,算到差点连参选副总的资格都被人搞没了。
不算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这一次,他写的不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集团需要什么”。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苏棠的微信。
苏棠:听说纪委那边出结论了?
他愣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沈方舟:你怎么知道的?
苏棠:陈姨看新闻的时候刷到的。你们单位的公众号发了。
他点开集团公众号,果然看见一条推送:《关于沈方舟同志相关情况的通报》。阅读量已经破万了。
沈方舟:你紧张吗?
苏棠:紧张什么?
沈方舟:怕不怕查出什么?
苏棠:你都没怕,我怕什么?
苏棠:再说了,你那些报销单又不是我签的字。
他笑了。
沈方舟:你倒是撇得干净。
苏棠:那当然。我又不是你老婆。
沈方舟:你是我什么人?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苏棠:你猜。
他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起来。
沈方舟:我猜不出来。
苏棠:那你晚上回来,我告诉你。
她把消息撤回了。
但他已经看见了。
他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几拍。
四十五岁了,还会因为一个姑娘撤回的消息心跳加速。
他把手机放下,深吸一口气,继续写报告。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很好,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走,慢吞吞的,像什么都不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船,走的是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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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方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去了赵院长的办公室。
赵院长在集团隔壁的研究院大楼办公,五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赵院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总?”
“赵院长,有空吗?聊几句。”
赵院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他。
“进来吧。”
沈方舟走进去,在对面坐下。赵院长的办公室比他的大,书柜里摆满了奖杯和证书,墙上挂着一幅字:“厚德载物”。
“赵院长,纪委的结论您看到了吧?”
“看到了。”赵院长靠在椅背上,表情很淡,“恭喜。”
“我不是来炫耀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方舟看着他。
“来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针对我?”
赵院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沈总,这话从何说起?”
“邮件、材料、纪委举报。这些事,您别说跟您没关系。”
赵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
“沈方舟,你知道这个集团有多少人盯着副总的位置吗?”
“知道。”
“那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不知道。”
赵院长看着他。
“你太干净了。”
沈方舟愣住了。
“你的业绩、你的资历、你的履历,什么都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太干净了。没有把柄,没有弱点,没有可以拿捏的地方。”赵院长把眼镜戴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果你上去,我们这些人,都得靠边站。”
沈方舟看着他,很久。
“赵院长,您今年五十二了。”
“对。”
“再过三年,您就退了。”
“对。”
“您为了这三年,要把我搞下去?”
赵院长笑了,笑得很轻。
“沈方舟,你还是太天真。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下面那些人,跟了我十几年。我退了,他们怎么办?你上去,会用他们吗?一个连自己老婆都不要的人,会管别人死活吗?”
沈方舟站起来。
“赵院长,您说错了。”
赵院长转过身。
“我连自己老婆都不要,是因为那场婚姻早就死了。但我没不要我儿子,没不要我的工作,没不要那些跟我干了十几年的人。”
他看着赵院长的眼睛。
“您不了解我,就给我定了性。这不公平。”
赵院长没说话。
“副总的位置,我不会退。不是因为我不给您面子,是因为我觉得,这个集团需要一个做事的人,不是一个搞事的人。”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听见赵院长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沈方舟,你太像年轻时候的我了。”
他停了一下。
“那不是坏事。”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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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沈方舟推开那扇旧木门。
糖醋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甜丝丝的,混着一点点醋的酸。
苏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往排骨上撒芝麻。
“回来了?”
“嗯。”
“今天去赵院长那儿了?”
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陈姨看新闻的时候还刷到了。说有人看见你进了赵院长的办公室。”
他笑了。
“这条街的消息比单位还灵通。”
“那当然。”她把排骨装盘,转过身来,“南城老街情报站,站长陈姨,副站长我。”
他走过去,看着那盘排骨。色泽红亮,芝麻撒得均匀,卖相比前几次好了太多。
“进步很大。”
“陈姨说可以打八十五分。”
“满分一百?”
“嗯。她说扣的十五分是因为我糖放多了,太甜。”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但不腻。肉质酥烂,骨肉分离,甜味后面跟着一点点酸,刚刚好。
“好吃。”
“真的?”
“真的。”
她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点点头。
“还行。比上次强。”
她把盘子端到折叠桌上,两个人坐下来。
吃了几口,她忽然问:“你去赵院长那儿,说了什么?”
他把下午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说到“您不了解我,就给我定了性”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怎么说?”
“他说我太像年轻时候的他了。”
“然后呢?”
“我说那不是坏事。”
她笑了。
“沈方舟,你今天好帅。”
“我每天都很帅。”
“你今天特别帅。”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奖励你的。”
他抬头看着她。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鼻梁上那颗小痣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苏棠。”
“嗯?”
“你今天撤回的那条消息,说的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忘了。”
“没忘。”
“忘了。”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朵,然后意识到自己暴露了,瞪了他一眼。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头靠在他肩膀上。
“我说的是——我是你未来老婆。”
他愣住了。
“你撤回了。”
“因为太不要脸了。”
他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不撤回行不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把头重新靠回他肩膀上。
“那就不撤了。”
窗外老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传得很远。
糖醋排骨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甜丝丝的,像此刻的味道。
“沈方舟。”
“嗯。”
“你以后当了副总,会不会嫌弃我?”
“嫌弃你什么?”
“嫌弃我没文化,嫌弃我开美容院,嫌弃我——”
他低头吻住了她。
很久之后,他松开她。
“你再说一遍?”
她脸红了,没说话。
“苏棠,你听好了。”
她看着他。
“我沈方舟,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净身出户来找你。”
她的眼眶红了。
“你骗人。”
“没骗人。”
“你以前有房有车有地位。”
“现在有你了。”
她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旧窗帘洒进来,把两个人裹在一片暖色里。
“沈方舟。”
“嗯。”
“我以后不说撤回了。”
“好。”
“说了就不撤。”
“好。”
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等我把这个副总拿下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风风光光地娶你。不能让任何人说,你是靠一个落魄处长上位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沈方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情话了?”
“刚才。”
“跟谁学的?”
“跟你。”
她笑了,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等你。”
“好。”
“等多久都行。”
“不会太久。”
她点点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
窗外的江面上,最后一艘船鸣着笛驶过。声音很低,传得很远,像一声长长的叹息,又像一句轻轻的承诺。
下章预告
两周后,集团副总竞选演讲。
沈方舟站在台上,下面是全集团的中高层干部,一百多人。
赵院长坐在第一排,表情看不出喜怒。
周敏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入场资格,坐在最后一排,脸色铁青。
沈方舟看了一眼台下,深吸一口气。
“各位同事,今天我不谈业绩,不谈资历。那些东西,你们都知道。”
他顿了顿。
“我谈一件事——一个人。”
台下安静了。
“三个月前,我净身出户,跟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一起。她在商K工作过,中专学历,父母离异,有个不成器的弟弟。”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你们可能觉得我疯了。一个正厅级干部,为了一个陪酒女,什么都不要了。”
他扫了一圈台下。
“但我要告诉你们,她不是陪酒女。她是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她十七岁出来打工,在电子厂被机器压过手指。她开过奶茶店,赔光了,又回去攒钱,再开。现在她有五家美容院。”
台下安静了。
“她让我知道,人活着,不是为了房子、车子、位子。是为了一个让你觉得值得的人。”
他看着台下。
“所以,如果你们觉得我不配当这个副总,因为我的私生活——那你们选别人。但如果你们觉得,一个敢为自己活一次的人,才有资格为这个集团做决策——那我沈方舟,当仁不让。”
台下沉默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了。
第一排,赵院长第一个站起来鼓掌。
最后一排,周敏站起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