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爷的耐心,大概比夏天烈日下的冰块多不了多少。
这个念头刚从郭漫脑子里闪过,院子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记者,也不是看热闹的街坊,而是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如同野兽闯入领地般的动静。
几辆黑色的商务车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堵死了巷口,车门滑开,跳下来七八个清一色黑T恤、手臂上盘着龙虎的壮汉。
为首的是个剃着板寸的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条能当船锚的金链子,走起路来一步一个脚印,仿佛每一步都要把地上的青石板踩裂。
他径直穿过还没散去的人群,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郭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酒熏得微黄的牙。
“郭小姐,我是阿豹,钟爷派我来的。”他自我介绍,声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钟爷说了,生意归生意。现在你的工地被封了,项目停摆,这笔账的风险就得重新评估了。按道上的规矩,我们得先进驻,帮你‘看着’这宅子,免得贬值了。”
“看着”两个字,他说得又油又狠。
这哪里是看着,这分明是鸠占鹊巢,提前没收抵押物。
沈辞下意识地往前站了一步,将郭漫护在身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豹哥是吧?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期限三个月,这才第一天,你们这么做不合规矩。”
阿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身后的几个壮汉也跟着嗤笑起来。
“规矩?”阿豹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点了点沈辞的胸口,“到了我们这儿,钟爷的话就是规矩。这宅子现在就是个被查封的烂摊子,谁知道猴年马月能解封?我们可等不起。”
他说着,朝身后一挥手,“兄弟们,干活!把咱们的牌子挂上去,从今天起,这里姓钟了!”
眼看那几个壮汉就要往里冲,郭漫却从沈辞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等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正准备动手的阿豹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豹哥,你是不是觉得,你们老板做了一笔亏本买卖?”郭漫淡淡地问。
阿豹眯起了眼,像是在重新审视这只看似柔弱的猎物。
“你不用拿话术诓我。五千万买一个被封的工地,是个人都觉得亏。”
“那如果,这工地下面,埋着一座汉代的古酒窑呢?”
郭漫的话音刚落,全场死寂。
连直播间里还没退出去的几万名观众,弹幕都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停滞。
阿豹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你他妈说什么胡话?”
郭漫没有理他,而是转向沈辞,递了个眼色。
沈辞心领神会,立刻从随身的文件包里抽出一份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递给了阿豹。
那动作,严谨得像是在移交一份国家机密。
“这是我们委托江城建筑科学院的陈望教授,连夜做出的地质雷达扫描初步简报。”沈辞推了推根本不存在的眼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简报显示,老宅正下方五米处,存在一处大规模的、疑似汉代规制的砖石结构群,初步推断,极有可能是古籍中记载的,汉和帝御赐给太医丞郭玉的宫廷酒坊雏形。”
阿豹将信将疑地扯开文件袋,抽出那几张纸。
纸是顶级的道林纸,打印的格式专业得无可挑剔,上面布满了各种他根本看不懂的雷达波形图和数据分析,页眉上印着“江城建筑科学院”的烫金logo,页脚还有陈望教授龙飞凤舞的电子签名。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该地下遗存具有极高的考古价值与商业开发潜力,保守估价,其文化产权价值不低于九位数。”
九位数!
阿豹的手哆嗦了一下,那几张纸在他手里,仿佛瞬间有了千斤重。
郭漫适时地补上一刀,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苏清那份诉前禁令,来得其实正是时候。不然等工人的挖掘机一铲子下去,破坏了遗址,那才是天大的损失。现在停工查封,反倒是保护了这块地方。豹哥,你回去告诉钟爷,他这五千万,赌的不是一栋破宅子,而是江城几十年来最大的一个文化宝藏。这笔买卖,他亏吗?”
阿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混迹江湖多年,懂得一个道理:他不怕郭漫硬,就怕郭漫说的这事儿是真的。
万一因为自己的鲁莽,搅黄了钟爷一笔上亿的买卖,他这条命都不够赔的。
他死死地盯着郭漫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坦然和一种“你爱信不信”的淡定。
“好……我信你一次。”阿豹咬着牙,把那份简报塞回文件袋,像是捏着一颗烫手的山芋,“这事儿我会原原本本告诉钟爷。但你记着,我们的耐心是有限的!”
说完,他恶狠狠地瞪了郭漫一眼,带着人,比来时更快的速度,钻回车里,一溜烟消失在了巷口。
一场风暴,暂时平息。
汇锋资本顶层办公室。
苏清正端着一杯手冲咖啡,惬意地欣赏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她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郭家老宅门口的直播录屏,陆泽远那副跳梁小丑的样子,让她心情无比愉悦。
就在这时,助理敲门进来,脸色古怪地递上一个平板。
“苏总,您看……这是刚刚从装修队那个眼线那里传回来的消息。”
屏幕上,正是沈辞伪造的那份“考古简报”的高清照片。
苏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汉代……古酒窑?”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液体洒在了昂贵的真丝衬衫上,她却浑然不觉。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怪不得!
怪不得郭漫敢跟钟爷借五千万高利贷!
怪不得她面对查封还能那么镇定!
原来她手里捏着这样一张王炸!
这个蠢女人,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真正的价值!
她只是把它当成了一个抬高房价的噱头!
一股无法抑制的贪婪,像藤蔓一样瞬间缠住了苏清的心脏。
什么司法拍卖,什么舆论打压,在“汉代古遗址”这几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这已经不是一栋宅子了,这是一只会下金蛋的、独一无二的鸡!
而且这只鸡的主人,还是个脑子不清醒的傻子!
她必须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把这只鸡连窝端掉!
半小时后,郭漫接到了苏清的电话。
“郭小姐,我们见一面吧。”苏清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咄咄逼逼,反而带着一种虚伪的“诚意”,“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或许可以私下解决。”
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被查封的老宅里。
郭漫站在一片狼藉的瓦砾堆中,脚下是施工挖开的泥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旧衣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认命般的憔悴,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现实彻底击垮的赌徒。
苏清踩着Jimmy Choo的高跟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来,名贵的套装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看着眼前的“废墟”,再看看郭漫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底的轻蔑和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郭漫,明人不说暗话。”苏清开门见山,“你的资金链断了,钟爷的人也找上门了。这宅子在你手里,迟早是个死局。我给你一个机会。”
郭漫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什么机会?”
“我帮你解决钟爷的麻烦。”苏清伸出两根手指,“我个人出三千万,买断你老宅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并且立刻撤销诉前禁令。以后,这片‘遗址’的开发,由我们汇锋资本主导。你,坐享分成就行。”
郭漫的身体似乎晃了一下,她咬着下唇,像是做着天人交战。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签协议……现在就签。”
“聪明人的选择。”苏清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她早就准备好了一切,法务团队当场传来了电子合同。
就在苏清准备签字的最后一刻,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沈辞突然开口:“苏总,为了保障双方权益,我建议在合同里加一条补充协议。”
他将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风险自担’条款?”苏清扫了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
条款内容很简单:鉴于项目涉及未探明的地下结构,若后续因勘探结果不理想,或因自然不可抗力因素导致项目开发失败,甲方(苏清)需自行承担全部投资风险,已支付的款项,乙方(郭漫)不予退还。
这在她看来,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以汇锋资本的实力,什么样的风险摆不平?
这不过是郭漫这边最后的、可怜的自我保护罢了。
“没问题。”
苏清急于锁定这块天大的肥肉,生怕夜长梦多,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直接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千万的款项,几乎是秒到账。
第二天一早,汇锋资本的专业勘探队和小型挖掘机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郭家老宅。
苏清穿着一身干练的工装,站在她认为的“遗址核心区”旁,意气风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上财经杂志封面,成为“文化地产女王”的辉煌未来。
“挖!”
随着她一声令下,挖掘机的铁臂缓缓落下,挖开了那片被郭漫标记为“重点保护”的区域。
第一铲下去,是松软的泥土。
第二铲,翻出来一些破碎的瓦片。
苏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那些瓦片被清理干净,呈现在众人面前时,一个勘探队员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那所谓的“汉代古陶”,边缘光滑,切口崭新,上面还印着“Made in Yiwu”的拼音缩写……而在瓦片之下,根本没有什么酒窑,只有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刺鼻酒精味的工业酒糟。
一切都是假的!
苏清的脑袋“嗡”的一声,血气直冲天灵盖。
她终于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耍了!
郭漫那个看似走投无路的表情,那个看似愚蠢的补充协议,全都是演给她看的!
与此同时,城西银谷仓。
郭漫的手机收到一条银行提示。
【您尾号8846的账户已于X月X日15:03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30,000,000.00元,当前账户可用余额……】
她将截图发给了钟爷。
片刻后,她接到了苏清气急败坏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要撕裂听筒。
“郭漫!你敢骗我!你这是商业诈骗!我告诉你,我们法庭上见!我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郭漫把手机拿远了些,等对方咆哮完了,才把手机放回耳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苏总,别那么大火气。签了字的合同,具备法律效力。至于诈骗……”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沈辞打印出来的“考古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最好仔细看看,那份简报的每一页页脚,都印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