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在电话那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死寂,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郭漫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从盛怒到惊疑,最后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那份伪造得天衣无缝的“考古简报”,每一页的页脚,都用小到几乎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的八号字体,印着一行英文:“Fictional material for bidding simulation purposes only.”
仅用于投标模拟的虚构材料。
这行字,是沈辞这个细节控的魔鬼手笔。
它就像一根藏在天鹅绒里的钢针,平时温顺无害,一旦对簿公堂,就能瞬间刺穿对方所有的指控。
“你……你……”苏清的声音终于找了回来,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你以为这种小聪明能骗得了法官?郭漫,你这是商业诈骗!你伪造文件,虚构事实,骗取了我三千万!你等着,我的律师团队会让你把牢底坐穿!”
咆哮声震得郭漫耳膜发麻。
她把手机拿远了些,走到院子中央那个被挖开的土坑旁,那里还残留着几块“Made in Yiwu”的碎瓦片。
她用脚尖轻轻踢开一块,露出了下面被工业酒糟污染过的、颜色发黑的泥土。
空气中那股廉价酒精的酸腐气味,仿佛成了苏清最大的罪证。
“苏总,说到上法庭,我这儿正好也有一份材料,想请你的律师团队鉴赏一下。”郭漫的语气依旧平静,平静中却透着一股让苏清心底发寒的凉意。
她对着手机,发过去一段视频。
视频不长,只有三十几秒,是夜视摄像头拍下的画面,清晰度却高得令人发指。
画面里,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提着两个大塑料桶,将里面散发着恶臭的液体和固态混合物,一股脑地倒进老宅后院那口荒废了半个世纪的古井里。
那个人影或许以为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却没料到,沈辞早在直播开始前,就在院子的几个隐蔽角落装上了军用级的微型监控。
那张脸,在红外线镜头下惨白得像个游魂,正是前一秒还在镜头前大义凛然、控诉她罔顾祖宗基业的陆泽远。
电话那头,苏清的呼吸声瞬间消失了。
郭漫仿佛能看到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这是你送给我的礼物,我总得物尽其用。”郭漫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进苏清的耳朵里,却重如千钧,“本来,我只是想让你为自己的贪婪买单。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动我家的水。这口井,是我爷爷当年亲手挖的。”
“你派陆泽远深夜潜入,投毒污染水源,试图从根本上毁掉我的酒厂根基。苏总,你说,是你的‘商业诈骗’指控严重,还是我的‘非法侵入、蓄意破坏生产经营’更让警察感兴趣?”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陆泽远先生的胆子,好像比你想象的要小一点。”
最后一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半小时后,当苏清的法务团队气势汹汹地带着“诈骗案”的材料找到郭漫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陆泽远,那个曾经的豪门赘婿,此刻正涕泪横流地坐在警局的问询室里,将一切和盘托出。
他像倒豆子一样,把苏清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伪造城管的整改令,又如何许诺帮他夺回部分财产,指使他深夜投毒破坏水井的事情,交待得一清二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可在坐牢和出卖之间,陆泽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两个小时后,江城财经频道的APP推送了一条爆炸性新闻。
【汇锋资本投资总监苏清因涉嫌教唆他人进行商业破坏活动,已被公安机关带走协助调查。】
汇锋资本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是在新闻推送的同一时间,官方声明就挂了出来,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苏清个人行为的强烈谴责,并宣布即时解除其一切职务,同时,撤销对郭家老宅的一切“不合理”诉讼。
资本的世界,切割永远比拯救更高效。
郭漫站在已经解封的老宅院子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苏清那三千万,扣除掉偿还钟爷的本息,还绰绰有余。
她没有片刻迟疑,立刻让沈辞联系了钟爷那边的人。
交易的地点就在城西的银谷仓,一个废弃的粮食仓库。
这一次,郭漫不再是那个被逼到绝路的抵押人,而是手握现金的买家。
她不仅用现金赎回了那本《郭氏草木酿》的手稿,还甩出了一份新的收购协议。
她要买下老宅周边,那三块原本在苏清私人名下,一直荒废着等待拆迁的地。
钟爷的手下阿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眼神却比刀子还利的女人,第一次感觉自己脖子上的金链子有点勒得慌。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钟爷的目标就不是那五千万,也不是那栋破宅子。
他是在看一场戏。
一场由郭漫亲自导演,引诱饿狼入笼,再关门打狗的血腥大戏。
三天后,“郭玉春”的品牌发布会,就在这片刚刚完成过户的废墟上举行。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喧闹的媒体。
沈辞用最少的预算,办了一场最酷的发布会。
来宾的椅子,是工地上随处可见的松木板凳。
背景墙,就是那面被拆了一半的断壁残垣。
唯一的装饰,是空气中那股无法用金钱衡量的,从被清理干净的古井里散发出的,混杂着泥土、泉水和陈年曲香的凛冽气息。
郭漫亲自上台,没有讲稿,也没有煽情。
她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从那口古井里,用最古老的木桶,打上了第一桶清冽的泉水。
“这口井,叫‘甘泉’。我郭家的酒,从汉代起,用的就是这口井里的水。”
她身后,沈辞设计的巨幅投影打在了残破的墙壁上,只有两个古朴的篆字——“漫酿”。
那是郭玉“漫”亲手“酿”的酒。
当第一批用“岁香”原浆做引,以甘泉水酿造的“郭玉小贵”被端上来时,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酒液是剔透的琥珀色,桂花的香气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甜腻,而是沉淀了二十年岁月,与粮食发酵的醇厚融为一体,化作一种沉静而悠远的风骨。
入口,绵柔,顺滑,一线入喉,暖意瞬间从胃里升腾而起,最终化作一缕清雅的桂香,在唇齿间经久不散。
“我订一百箱!”一个头发花白的酒业经销商第一个站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我要华北地区的总代理权!”
“郭总!我们南区包销!”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沈辞团队的手机和电脑,在后台瞬间被挤爆。
发布会结束后,宾客散尽。
郭漫一个人站在那口古井旁,看着井水中倒映出的、疲惫却亮着光的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
是钟爷。
他今天没有带任何手下,只穿了一件很普通的夹克,看上去就像个路过的中年人。
“恭喜你,郭小姐。”钟爷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应该是我谢谢钟爷,如果不是你那五千万,我撑不到今天。”郭漫转身,不卑不亢。
钟爷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和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复杂神色。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信封的纸质已经泛黄,很旧,却保存得很好。
郭漫疑惑地接过来,打开。
里面没有支票,没有文件,只有一枚用丝绒布包裹着的小小的印章。
印章是寿山石的,包浆温润,底部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郭玉。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这是爷爷失踪多年的私人印章!
“你爷爷,是个比你还疯的赌徒。”钟爷看着她震惊的脸,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追忆,“三十年前,他在海外的一家地下拍卖行,为了这枚祖宗的印章,输光了所有家产。是我,一个穷留学生,靠打黑拳帮他凑齐了最后的尾款。”
“他资助我读完了大学,送我回国。这五千万,是他早就存在我这里的,他说,如果郭家后人有朝一日走投无路,就用这笔钱,给他们设一个局,一个为期三年的生死局。要么,在绝境里涅槃,要么,就庸庸碌碌地守着祖产饿死。”
钟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着郭漫,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场考验,你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通关了。郭漫,你是我见过,最狠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