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暖光还浸着甜香,窗棂漏下的柔光落在少年发顶,镀上一层浅淡的绒边。苏墨睡得沉,呼吸轻轻拂在苏禾的衣襟上,小眉头舒展着,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拘谨,像只寻到暖窝的小兽,安安稳稳倚在她怀里。
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喝,混着重锤落地的闷响,震得廊下青砖微微发麻。紧接着是阿山咋咋呼呼的声音,压着嗓门却依旧藏不住急躁:“错了错了!那处风道口该守内侧,你把重锤架反了!”
“闭嘴!”石缨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常年统兵的不容置喙,力道沉得像他手中的玄铁重锤,“女王与少年在此静养,吵什么?”
厅内苏禾指尖一顿,原本轻轻摩挲着少年发丝的动作缓了下来,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婉柔。眉眼未动,神色依旧温和,只那一丝细微的示意,婉柔立刻会意,轻步提裙走了出去,裙摆扫过地面没发出半点声响。
不过片刻功夫,婉柔便折返回来,身姿微躬,低声回禀:“是石缨统领与阿山统领,方才检查外院风道口警戒符时,为了布防位置起了点争执。属下已叮嘱过,让他们压下声量,不敢惊扰厅内。”
苏禾微微颔首,没再多言,指尖重新落回少年柔软的发间,一下下顺着发丝。她从不苛责护卫间的争执,古堡之外阴邪环伺,暗处不知藏着多少虎视眈眈的敌手,石缨与阿山身为双统领,日日操练巡查,心思全在防务之上,这点磕磕绊绊,不过是太过上心的缘故。
偏厅外,廊下的争执声虽轻,却没彻底断了,反倒越争越急。
“你懂什么?那处风口正对古堡内院,是外敌最易潜入的死角,符纸贴外侧才能拦阻外来阴力,贴内侧不过是掩耳盗铃!”石缨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显然是被阿山反复质疑搅得心头躁意翻涌。他手握玄铁重锤,锤身泛着冷冽的乌光,往地上一顿便是一声闷响。
阿山梗着脖子反驳,手中长弓斜挎在肩,箭筒里的箭支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我盯了三天风向!昨夜起风便是从内院灌向外侧,符纸贴外面根本拦不住倒灌的阴邪!再说你那重锤,往风口一杵,又挡风又挡视线,我弓箭手怎么瞄准?真有敌人摸进来,你这是帮倒忙!”
“我重锤守的是明面突袭,你弓箭盯的是暗处潜入,各司其职,何来帮倒忙一说?”石缨被他怼得语塞,心头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彻底上来了,索性将重锤攥紧,“口舌争辩无用,手底下见真章。今日便借着比试,校准彼此攻防,省得日后真遇敌时乱了章法!”
话音未落,石缨足尖猛然踏地,青砖瞬间裂开细密纹路。身形如猛虎扑食,裹挟着破风之势直冲而出,玄铁重锤横砸而来,厚重的锤影在廊下铺开,竟似一面铁墙,封死了阿山所有闪躲的退路。锤风凌厉,卷起地上的落叶碎屑,呼啸着擦过廊柱。
阿山面色一凛,再不敢嬉闹。足尖点地身形骤然后仰,脊背紧贴地面,腰间长弓瞬间抽至身前,弓身旋出一道凌厉银弧,精准格开砸来的锤身。金铁交鸣的脆响骤然炸开,刺耳却不嘈杂,反带着几分武者交手的利落。阿山借着重锤的反作用力,身形如飞燕般闪退数尺,足尖在廊柱上轻轻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
指尖松扣间,三枚连珠箭成一线激射而出,箭尖裹着淡淡的灵力,破风之声尖锐,直取石缨持锤的手腕。箭速极快,三道银影连成一串,竟是不给对方半点喘息之机。
石缨不闪不避,喉间低喝一声,重锤在身前急转不休。乌色锤影旋成密不透风的铁盾,叮叮叮三声连响,箭支尽数被锤面磕飞,箭镞擦着锤身溅起点点火星,落地时还带着未散的热气。他不等招式用老,踏前一步,重锤斜劈而下,千钧力道砸向地面,竟让廊下的青砖层层龟裂。
阿山身形飘忽不定,如同风中轻燕,绕着厚重的锤影辗转闪躲。长弓在他手中不只是远程兵器,时而格挡,时而挑卸,时而轻拨,竟将石缨那开山裂石的力道,卸得干干净净。他足尖踩着廊檐边缘,忽左忽右,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任凭锤风呼啸,始终沾不到他衣角半分。
退至风口处时,阿山忽然反手搭箭,一箭并未射向石缨,而是精准射向他脚边青砖。石缨见状足尖点地腾身而起,重锤顺势横扫,封住自身破绽。阿山却借着这一瞬空隙,指尖连弹,两枝箭枝斜射而出,看似攻向石缨,实则是牵制视线。他人已借着箭势掩护,闪退至廊角,长弓横在胸前,气息微促,眼神却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满是战意。
短短数息交手,两人招招凌厉却处处留力,没有半分伤及彼此的意思,不过是借着争执比试一场,既分了高下,也校准了日后遇敌时的攻防节奏。石缨的沉猛与阿山的轻灵互补,一守一攻,一刚一柔,竟是默契十足。
石缨收锤而立,玄铁锤头微微震颤,乌光流转间尽显霸气。他看着廊角气息微喘却眼神明亮的阿山,紧绷的嘴角松了松,语气终是软了下来,没了先前的强硬:“……行,算你说得有理。我换个角度架锤,不挡你箭路便是。但你必须盯紧风口,箭不能偏。”
“那是自然!”阿山立刻扬眉,得意地晃了晃手中长弓,全然忘了方才闪躲时的狼狈。可话一说完,又想起石缨那重锤分量极重,生怕他发力时伤了自己,连忙压低声音补了句,“你也小心点,别一锤挥空把自己绊着,到时候还得我救你。”
石缨没理他的贫嘴,却悄悄走到风口处,将重锤的角度调了半寸。既牢牢守住正面来敌的方向,又特意留出足够开阔的视野,让阿山能毫无阻碍地瞄准暗处。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做过千百遍一般。
阿山低头检查箭筒,指尖抚过箭镞确认锋利,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石缨的背影。见他衣领被风吹得滑落,指尖飞快抬起,替他把衣领理得整整齐齐,动作快得像从未发生过,做完便立刻收回手,假装专注地擦拭弓身,耳尖却悄悄泛红。
这一切,都被悄悄守在偏厅门口的婉柔看在眼里。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身回厅,放轻脚步走到苏禾身侧,轻声将廊外的情形一一禀明:“两位统领争的是防务,护的却是彼此。方才交手招招留力,石缨统领调锤时特意留足箭路;阿山统领检查箭支时,也先摸了摸石缨统领锤柄的防滑纹,怕他握锤打滑伤了手。”
苏禾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眉眼温柔得能化开冰雪。欢喜冤家也好,宿命羁绊也罢,这两人看似吵吵闹闹,实则早已把彼此的性命交托给对方,是过命的交情。有他们这般尽心守在外围,偏厅里的这份安稳,才能真正落得踏实。
怀里的少年似乎被廊外的交手动静扰了浅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振翅的蝶,嘤咛一声往苏禾怀里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深,鼻尖蹭着她柔软的颈窝,带着依赖与信任。
苏禾立刻放轻呼吸,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轻柔,声音柔得像化了的蜜糖,温温柔柔落在少年耳畔:“乖,没事,继续睡,没人打扰你。”
少年似是听懂了,小脑袋蹭了蹭,发出细碎的轻哼,很快又沉沉睡去,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廊外的交手声早已停歇,只剩下重锤抵地的轻响,和阿山擦拭弓身、检查箭支的细碎声响。风从廊外吹过,带着远处草木的清香,却被双统领守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的寒意都没能渗进温暖的偏厅。
旧忆未醒,前路未卜,古堡之外依旧暗藏危机。
可这偏厅里相拥的暖,廊外并肩的守,都是刻在当下的安稳。
属于他们的守护,正一点点,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