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管事的话说得漂亮，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那“请教江南风物”几个字，落在沈清月耳中，不啻于惊雷。
他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母亲出身江南林家，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残月坠星”的事。这所谓的“请教”，是试探，更是敲打。
沈清月稳住心神，没有立刻去接那拜盒，只是微微侧身，对身后的碧桃道：“去请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来，皇子殿下厚礼，需得禀明老夫人和父亲，由长辈定夺收放。”
碧桃应声去了。沈清月这才转向赵管事，语气平静客气：“有劳赵管事跑这一趟。只是父亲刚回府，车马劳顿，此刻恐不便见客。礼物与殿下美意，府上心领，待父亲歇息妥当，自会处置。还请赵管事回禀殿下，沈家谢过殿下关怀。”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擅自收礼，也没把话说死，更没给赵管事继续攀谈的机会。
赵管事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位沈大小姐，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应对得体，不卑不亢。他脸上笑容不变，将拜盒交给赶过来的老夫人院里的管事嬷嬷，又对沈清月拱了拱手：“既如此，小人便不打扰了。大小姐留步。”
看着赵管事的身影消失在二门外，沈清月才暗暗松了口气，手心已是一片湿冷。她转身，对那位管事嬷嬷道：“嬷嬷，这礼物是皇子所赐，需谨慎。先收在老夫人库房，等父亲示下吧。”
“老奴明白。”管事嬷嬷捧着拜盒，匆匆去了。
沈清月回到自己院子，立刻让碧桃关了门。
“姑娘，三皇子殿下怎么突然给咱们府送礼？还特意提了您……”碧桃有些不安。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沈清月坐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周瑾这一手，既是向沈巍示好，也是向外界释放信号——他对沈家，尤其是对她沈清月，颇为看重。这无疑会将她推到风口浪尖，也会让柳氏和沈清柔更加嫉恨。
更关键的是，他在提醒她，他知道她的底细。江南林家，或许还有更多。
她必须尽快弄清楚，周瑾到底知道多少，又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晚饭时分，前院传来消息，沈巍让沈清月去书房一趟。
沈清月知道，必然是为了周瑾送礼之事。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定了定神，往前院去。
书房里，沈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卷边关舆图，眉头微锁。见到沈清月，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三皇子送礼的事，你知道了？”
“是。女儿碰见了赵管事。”沈清月坐下，坦然道。
“你怎么看？”沈巍问得直接，目光锐利地看着她。
沈清月沉吟片刻，道：“三皇子殿下礼数周全，表面是贺父亲回京，关切妹妹，实则是向父亲，也向朝中众人，表明对沈家的看重。至于特意提及江南风物……”她顿了顿，迎上沈巍的目光，“女儿想，或许与母亲出身有关。三皇子殿下，似乎在查探什么。”
沈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女儿能看得这么透，还能点出“查探”这个关键。他确实也收到了风声，三皇子近来似乎对江南一些陈年旧事有些兴趣，只是没想到会牵扯到已故的林氏。
“你母亲……”沈巍语气有些复杂，“嫁入沈家后，与江南娘家联系不多。林家早年似乎有些变故，具体我也不甚清楚。你母亲性子静，不爱提旧事。”他顿了顿，看向沈清月，“三皇子若真有意查问，你当如何？”
沈清月垂下眼，声音清晰：“母亲已故去多年，江南旧事，女儿年幼，一无所知。三皇子殿下若问起，女儿只能如实相告，并感念殿下对亡母的记挂。只是……”她抬起头，“父亲，天家之事，波谲云诡。三皇子示好，是福是祸，尚未可知。女儿只怕，沈家无意中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她在提醒沈巍，周瑾的靠近可能带来麻烦。
沈巍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月儿确实长大了，看事情有了格局，也有了戒备心。这让他欣慰，也让他担忧。欣慰的是女儿聪慧，担忧的是，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潜藏的危险。
“你的顾虑，为父明白。”沈巍沉声道，“三皇子那边，为父自有分寸。你只需记住，你是沈家嫡女，行事光明磊落即可。至于其他……”他挥了挥手，“不必过于忧心，有为父在。”
“是，女儿明白。”沈清月应下。她知道父亲不会轻易站队，但周瑾的攻势，恐怕不会停止。
“另外，”沈巍想起什么，“柔儿那边，你多留意些。那丫头心思活，这次的事，对她名声有损。你柳姨怕是会有些想法，你是长姐，该提点的时候提点两句，别让她走了岔路。”
“女儿尽力。”沈清月道。她知道沈巍是希望后宅安宁，但柳氏和沈清柔，恐怕不会轻易“走回正路”。
从书房出来，夜色已浓。沈清月走在回廊下，廊下灯笼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经过花园附近时，隐约听到假山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沈清柔的丫鬟杏儿，和另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像是柳氏身边的另一个大丫鬟。
“……姨娘说了，这可是三皇子殿下特意赏的，上好的血燕和野山参，给姑娘补身子最合适不过。姑娘这次因祸得福，殿下心里记挂着呢……”杏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
“嘘，小声点！”另一个女声道，“东西收好，别张扬。夫人说了，眼下还得静观其变。大小姐那边……”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沈清月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心里却一片冰凉。
因祸得福？记挂？柳氏母女果然将周瑾的“关怀”当成了新的希望，甚至可能觉得，落水被谢无咎所救的尴尬，也能因此被抵消或转化。
愚蠢。
周瑾的“记挂”，是裹着蜜糖的毒药。她们只看到皇子垂青的荣光，却看不到背后的算计和危险。
而且，她们显然在琢磨着怎么对付自己了。
回到院子，碧桃已备好热水。沈清月屏退了她，独自坐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漫过肩膀，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周瑾的进逼，柳氏母女的蠢蠢欲动，母亲留下的警告，谢无咎莫测的态度……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
她不能坐以待毙。
或许，是时候，主动去见一见那位靖安王殿下了。既然他也在查，既然他给了线索，那么，她或许可以……与他做一笔交易？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下。与虎谋皮，风险太大。谢无咎比周瑾更莫测，她根本看不透他的意图。
可眼下，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沈清月将脸埋进温热的水中，直到气息将尽，才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热水还是别的。
烛光下，她的眼神却渐渐变得坚定。
无论如何，她得先想办法，查清楚周瑾与林家旧事的关联。这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就在她擦干身体，准备就寝时，窗棂上，再次传来那规律的两下轻叩。
沈清月动作一顿，心脏骤然缩紧。
他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