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众人没有异议,林晚继续。
“大家围到我身边,距离不要超过一米五。”林晚的声音在裂隙边响起,她扫了一圈在场的几个人,神色郑重,“我现在要开始制造密封舱了。”
陈凡往她身边靠了靠。杜殇和大兵还有岩泊也聚拢过来。
“我会用氧泡在我们周围制造一个微米级别的封闭系统。”林晚抬起手,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在这个系统里,氮气作为填充气体,总量保持不变,用来防止氧中毒。密封舱内压强始终维持一个标准大气压,恒温。我会及时分解呼出的二氧化碳,保证氧气浓度正常。”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每个人携带的背包上。
“我们的口粮和水,也必须待在氧泡里面。刚进入地下的时候可能没什么感觉,但随着深度增加,外界的压强和温度会瞬间粉碎一切——包括你们的肉体,还有我们的食物和设备。”她的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无数次的实验结论,“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裂隙里的风从下方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岩石深处才有的潮湿气味。
杜殇作为领队,最后确认了一遍:“没有问题。那就开始吧。”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黑暗,又看了看林晚。
“我们的生存次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论什么时候,都要优先保证林晚的生存。”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陈凡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也许是一句祈祷,也许什么都不是。然后他睁开眼,朝林晚点了点头。
“开始吧。”
林晚没有动,但是脚下的石头却开始溶解。
不是碎裂,是溶解,像冰块在热水中消融,无声无息。那些细碎的粉末没有往下落,而是从氧泡四周往上飘,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托着,像倒流的沙漏。陈凡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粉末升到头顶不远处,又迅速凝结成固体,重新变成岩石。
他想起神话里那个能在土中穿行的土行孙。他们现在,比神话还离谱。
氧泡包裹着他们五个人,缓缓沉入地下。
第一天,林晚的状态很好。他们以极快的速度往下坠去,或者说,往下钻去。速度计上的数字跳得很快,15公里每小时,相当于一个普通人全力奔跑的速度。
苏莱曼山脉的地壳很薄,只有十五到二十公里。照这个速度,他们一个多小时就能穿透地壳。
但林晚没有一鼓作气。
每下降大约一公里,也就是三四分钟,她就会停下来,花一点时间修正氧泡。她解释原因:她目前还做不到在下潜的同时维持氧泡内部稳定。必须停下来,用当前外界的实时参数调整氧泡,让它适应环境,同时微调内部的氧气浓度。
走走停停。平均每公里花费五分钟左右。
大约一个小时后,深度计显示他们已经进入地表下十二公里。林晚停下来,说需要休息十分钟。
陈凡看着林晚闭上眼睛,盘腿坐好。她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整个人像沉进了一口深井里。
他压低声音问杜殇:“她这是在做什么?”
杜殇也压着嗓子,像是在解释一件很平常的事:“冥想。能力者使用能力的时候会消耗一些东西。短时间用,察觉不到消耗了什么。但连续用久了,就会觉得缺氧、头晕。这时候进入冥想状态,配合呼吸,就能快速恢复。”他朝林晚的方向努了努嘴,“跟游戏里回蓝条差不多。”
陈凡心里一动。他也闭上眼睛,学着林晚的样子放慢呼吸,试图进入那种状态。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试了一会儿,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是老样子。也许是他没有消耗。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切断过树干、劈开过石头的手,此刻安安静静地搭在膝盖上。他不知道自己的“蓝条”还有多少,甚至不知道它到底存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林晚睁开眼睛,她的脸色比休息前好了很多。
“我好了。继续。”
同样的操作,同样的节奏。
大约十五分钟后,林晚忽然停了下来。
氧泡里的空气似乎比之前沉了一点,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我们穿过地壳了。”林晚的声音在氧泡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现在正在进入地幔。”
陈凡往外看了一眼。外面不再是那种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更粘稠、更暗的东西,像流动的沥青,又像凝固的岩浆。它比氧泡的密度大,他们不再像在地壳里那样自然下坠,而是被托住了。
“地幔是流动的塑性固体,密度比我们的氧泡大。”林晚解释道,“在地壳里,我们是受重力自然下坠。现在,我们浮在地幔上。要继续往下,只能用氧气喷射制造推力。”
她抬起头,看了每个人一眼。
“我们会像鱼一样潜下去。”
像鱼一样潜。听起来比掉下去难得多。
推进速度降到了十公里每小时。而且林晚几乎每隔二十分钟就要停下来冥想恢复,每次大约十分钟。一小时下来,他们只能推进六七公里,相当于成年人快步走的速度。
陈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按这个速度,抵达两千公里深处需要整整十二天。这还是在林晚不眠不休、只推进和冥想的情况下。加上吃饭、睡觉、休息。
“二十天。”他低声说。
没人接话。
杜殇看了一眼氧泡外面,又看了一眼林晚,什么都没说。大兵盘坐着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别的事。
那种刚穿过地壳时的轻松,已经荡然无存。
二十公里。五十公里。一百公里——那是林晚曾经到过的最深的地方。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
一百五十公里。两百公里。三百公里。
陈凡注意到,林晚每次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支撑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的脸色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苍白。眉心的皱痕再也没有松开过。
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慢慢滋长。
三百二十公里。林晚这次休息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急着继续,而是沉默了一会儿。
“我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的恢复能力,出了问题。”
杜殇立刻上前,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陈凡看见他眉头紧锁,像是在感应什么。片刻后,他松开手,摇了摇头。
“不起作用。”他说,“不是受伤,是消耗过度。”
林晚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每次恢复,只有开始状态的三分之一了。”
氧泡里安静了很久。那种安静不是沉默,是每个人都在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林晚坐下来,闭上眼睛。
“要不——”她的声音很轻,“我们先花点时间,说说自己为什么来接这个任务。”
她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氧泡过滤过的、暗沉沉的光。
“我先说。”
陈凡注意到,她的语气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在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
“我父亲是做地质勘探的。”她说,“世界上那个最深的科拉钻孔,一万两千二百六十二米,就是他参与的项目之一。”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虽然跟我们现在的深度比起来不值一提,但那是人类在没有能力的前提下创造的奇迹。十二公里,几乎挖穿了半个地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双手此刻在两千公里的黑暗中,托着五个人的命。
“我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她说,“我也是地质学家。”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氧泡,落在外面那片暗沉沉的、看不见尽头的深渊里。
“所以,挖穿地球,是我的梦想。”
她说完,看向杜殇。
杜殇沉默了一会儿。
“岩氏兄弟,”他说,声音有些涩,“在我还没觉醒能力、还很弱小的时候,救过作为普通人的我。”
他顿了顿。
“救命之恩,不惜性命,我也会还回去。”
他说得很轻,但没有人在这句话里听出犹豫。
陈凡知道轮到自己了。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女朋友在一场意外里,失去了三根手指。”
他没有说那场意外是什么,只是说:“我需要脊髓液,让她断指重生。”
林晚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两位都是重恩情的人。”她说,语气里有真心实意的佩服,“林晚佩服。”
三个人都看向大兵。
大兵一直没有说话,眼睛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我曾经是特战兵。开战机的。”
他的目光穿过氧泡,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有一次执行任务,我们小队五架飞机排成一条线飞行。”他的声音越来越沉,“然后,我们撞见了……UFO。”
他停下来,像是等着谁笑。没有人笑。林晚的表情很认真,杜殇一动不动地听着,陈凡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不是电影里那种圆盘飞碟。”大兵继续说,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倒三角的形状,“是一个巨大的、倒吊着的金字塔。它忽然出现在我们前方。”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前面的四架飞机来不及转弯,撞了上去。但没有爆炸。他们好像……穿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用力压住什么东西。
“我是最后一个。留给我反应的时间最长,我成功转弯,没有进去。”他睁开眼,“然后我就看见,那个倒吊的金字塔直直地砸向地面,消失了。”
他的声音在氧泡里回荡了一会儿,然后被沉默吞没。
“我回去之后汇报了这件事。他们说我看见了幻觉,怎么可能有UFO呢?”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是什么东西碎在里面了,“我不肯善罢甘休。我要求他们搜寻我的四个战友。”
他停住了。
“他们拒绝了。说我是精神病。”
陈凡看见大兵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我想去地下。虽然我那四个战友,可能早都不知道死在哪里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我想去求证。证明我没有幻觉,不是他们口中的疯子。”
他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要确认他们真的在听。
“我就想知道——我到底有没有疯。”
氧泡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每个人呼吸的声音。
林晚是第一个开口的。她站起来,拍了拍大兵的肩膀。
“你没有疯。”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大兵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