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到公司报了到,办公室里一派井然,暂时没什么亟待处理的事务。经理抬眼瞥见我杵在一旁,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摆了摆手:“没什么事就回宿舍吧,专心准备科目一,早点考下来也好上手。”
我应了声好,心里暗自笃定 —— 好歹是正儿八经的文秘本科毕业生,科目一这种理论笔试,对我来说总该不算难事。我悄悄给自己定下目标,争取一周内把知识点啃透,于是一回到宿舍,便捧着那本不算厚的教材全身心投入进去。
窗外的日头渐渐爬到中天,肚子没什么饥饿感,倒是膀胱先提了抗议。匆匆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倦意全无,索性又捧着书啃了大半晌。眼看教材翻得差不多了,我摸出手机打开刷题软件,想检验下学习成果。
可一连几次模拟考,分数都在及格线边缘徘徊,上不去下不来的,一股挫败感瞬间涌了上来。抬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屏幕上的文字都开始发飘,我叹了口气,决定先歇一会儿再接着学。
放下手机的空档,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 大妹高淼的录取通知书,也该快到了吧?
我当即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听筒里很快传来大妹雀跃的声音:“喂?哪位呀?”
那语气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我心里顿时有了数,笑着打趣:“淼淼,听这声音,是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啊?”
“哥!是我!我收到通知书了!我考上省第一医科大学了!” 大妹的声音陡然拔高,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她蹦跳的喜悦,“我真的能当医生了!”
“太好了!” 我跟着笑起来,眉眼间满是欣慰,“我们家这是要出个大医生了,哥真为你骄傲!以后爸妈看病,可就靠你了!”
“哥,你在外面怎么样啊?工作顺不顺心?吃的好不好……” 大妹的碎碎念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母亲扯着嗓门的声音:“淼淼,谁的电话?是不是你哥?快给我!”
紧接着,听筒便被热乎乎地递到了母亲手里,熟悉的念叨声噼里啪啦地涌了过来:“儿子啊!你可算来电话了!你弟高磊那混小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整天骑着个破自行车到处疯跑,张老师都撞见好几回了,说他放学不回家,净跟野孩子瞎混!还有你小妹高垚,跟他是龙凤胎,怎么差这么多?一个文静得像个小闺女,一个皮得能拆房!”
听着母亲提起张老师,我的心里倏地一动 —— 是了,张澄澄。不知道她最近忙不忙,这个时节,或许还在顶着日头巡河吧?毕竟初中生相比小学生更容易叛逆,暑假也不可能闲下来。当乡村老师,真是太不容易了。
“喂,儿子?你听着呢吗?” 母亲的声音拉回了我的思绪,“你在那边工作顺不顺利?别太累着自己,吃不惯外面的饭就自己做……”
“妈,我听着呢。” 我连忙应声,语气里带着笑意,“我换工作了,现在是经理秘书,干的是老本行,文秘的活儿我熟,挺顺手的。” 顿了顿,又不放心地问,“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那老寒腿没犯吧?”
“你爸身子骨硬朗着呢!” 母亲的语气里满是笑意,透着一股子喜气,“尤其是听说你找了份好工作,淼淼又考上了第一医科大学,他这几天嘴都合不拢,天天去村口跟老伙计们显摆,家里的活都不管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烘烘的,盘算着等发了工资,就给家里汇点钱,也好让母亲少操劳些,别总舍不得买肉吃。
思绪飘来飘去,最后竟落在了张澄澄身上。这段时间太忙,都没怎么和她聊天,不如今天就好好聊几句。
我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斟酌着敲下一行字:“张老师,最近忙吗?高磊没给你添麻烦吧?”
可等了许久,才等到她的回复,竟是一个 “泪目” 的表情。
是最近巡河太累了吗?我没多想,又顺势敲了句:“这小子要是再乱跑,你可得替我好好教训他。”
可消息发出去,她却迟迟没有回应。
一丝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按下了通话键。其实我也知道这样有些唐突,可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听听她的声音。
听筒里响起绵长的忙音,无人接听。
心里免不了有些失落,可不知怎的,脸皮忽然厚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次。
依旧是无人接听。
“她应该是在忙吧…… 备课?还是整理资料?” 我喃喃自语,把手机搁在一旁,准备过会儿再打。
没承想刚放下没多久,专属的手机铃声就欢快地响了起来。
是她!
我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指尖都有些发颤,心里慌慌张张地盘算着 ——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问她忙不忙?还是说刚才的事?
容不得我多想,电话已经被接通,我定了定神,故作镇定地开口:“喂,是张老师吧?”
“你好呀,高垚哥哥。” 张澄澄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还有些微喘,“抱歉啊,刚才一直在写教案,手机静音了,没看到你的电话。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没什么大事,” 我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就是想问问,你下学期还教高垚他们班吗?这俩孩子调皮,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话一出口,我就想拍自己的脑门 —— 这不是没话找话嘛!也太唐突了!
“教呀,” 张澄澄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急事呢。现在还没开学,我最近除了忙着巡河,就是忙着写新学期的教案。”
“那就好那就好,” 我松了口气,连忙补充道,“我们全家人都特别信服你,高磊高垚交给你,我们一百个放心!孩子淘,你该说就说,该管就管!”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差点就把 “我也喜欢你” 说漏嘴,幸好及时咽了回去。
一来二去的,话匣子算是彻底打开了。我们从家里的两个孩子聊到她的工作琐事,她时不时就被我的笨嘴拙舌逗笑,那笑声清脆又爽朗,像夏日里的一阵凉风,吹得我心里痒痒的。
聊着聊着,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提起那个 “泪目” 的表情:“对了,你刚才…… 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看你发的表情,我有点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张澄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像是在讲一个憋了很久的心事:“高垚哥哥,我觉得我好像被穿小鞋了。”
原来今天上午她返校开会,中途出办公室时,正好撞见学校的女主任从校长办公室里出来,脸色泛红,头发还有些乱 —— 其实这种事儿,她都撞见好几回了。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只当是自己瞎琢磨,可越往后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段时间,那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像巡河、迎检拔草,全往她身上堆,还专挑正午日头最毒的时候喊她去。尤其是拔草那次,整个学校就她一个女老师,跟着一群大老爷们吭哧吭哧干体力活,晒得后脖子脱了一层皮,一碰就火辣辣地疼,腰更是累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床上翻个身都费劲。
“还有今年暑假放假前那次,” 张澄澄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得不行,“我找女主任签学生的评优表,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可我明明听见她的手机铃声,就从校长办公室里传出来的。”
“我在门口干等了快半小时,她才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一边走还一边低着头扯衣领、捋头发。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明显慌了一下,还故意咳了两声装淡定。” 她吸了吸鼻子,哽咽得更厉害了,“偏偏就让我撞见这档子事,当时我尴尬得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越说越激动,最后忍不住抽泣起来:“我到底招谁惹谁了啊?我就是想好好教孩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我握着手机,手心瞬间攥紧,瞬间明白了 —— 这是职场上的倾轧,是她无妄受了牵连。火气瞬间窜上来,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我咬着牙,恨不得冲到学校去替她讨个公道。可冷静下来想想,又能怎么样呢?她一个刚入职没几年的乡村老师,这份工作来之不易,除了忍着,似乎别无他法。
我攥紧了拳头,却只能压下满心的火气,放柔了语气:“澄澄,你别难过,这种破事不值得你委屈自己。其实我上学的时候,也闹过不少笑话,比你这尴尬多了。”
“我学文秘的,大三那年有门公文写作实操课,老师让我们模拟给上级单位写请示,还要当众宣读。我前一晚熬夜改稿子,熬得头昏脑涨,第二天上台一紧张,把‘恳请批复’念成了‘恳请批评’,刚念完全场就笑炸了。我站在台上,脸烫得能煎鸡蛋,手里的稿子都攥皱了,连下台的腿都是软的。” 我顿了顿,故意放轻语气,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还有一次更糗,跟着老师去政企对接会帮忙做记录,我记错了会议室,带着一群企业代表跑错了楼层,推门进去发现是别的单位的闭门会,当时整个屋子的人都盯着我们,我吓得话都不敢说,还是老师帮我打了圆场。”
“后来我才知道,不光是我,班里好多同学都闹过类似的笑话。你看,谁都有手忙脚乱、受委屈的时候,不是你不够好,是那些糟心事配不上你的认真。” 我搜肠刮肚地把自己最丢人的两件事讲出来,语气尽量轻松,就怕自己嘴笨安慰不到位。
电话那头的抽泣声渐渐小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带着哽咽的轻笑:“真的吗?你还能犯这种错啊?”
“可不是嘛,” 我见有效果,心里松了口气,接着说,“当时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几天都不敢跟老师说话。但后来想想,也多亏了这些糗事,我之后做事才越来越小心,写公文必反复核对,记事情必写在本子上。现在再遇到这种情况,就不会慌了。”
终于,听筒里的抽泣声彻底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带着哽咽的、轻快些的笑声。
挂了电话,我怔怔地望着窗外,心里又酸又暖,说不出的滋味。
这场突如其来的通话,像一座桥,悄然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往后的日子里,我总会找些由头和她聊上几句,而那份藏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如同雨后的藤蔓,疯了似的滋长,一发不可收拾。我知道,这份牵挂早已超出了普通的同乡情谊,只是不知道,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何时才能有勇气说出口。